鳳陽失守案塵埃落地,楊澤與顏容暄斬首,原本被當成罪魁禍首的楊一鵬則重回鳳陽任職。
這一結果讓留都著實熱鬨了幾天,街頭巷尾都在議論這位陛下的行事風格,真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尤其是對鳳陽淪陷的定性上,朱由檢一句“官逼民反”更是出人意料。
體恤百姓是誰都會說的,但皇上這回完全將過錯歸因到老朱家,準鳳陽免稅三年,還表示如果當初參與造反的百姓願意自首,仍許回家該乾嘛就乾嘛。
朱由檢陛下為了表示自己真的不介意祖墳被那些亂民刨了,公開宣佈:高迎祥冇伏法,天下冇安定之前絕不重修受損的皇陵。
這些舉措雖然真的讓百姓們感覺這皇帝確實厚道,但其實還是會引來很多人的不安。
鳳陽怎麼說也埋著朱元璋父母,也就是你朱由檢的祖宗,你完全不當回事,太不把“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綱常觀念當一回事了吧?
而且你既然說錯在老朱家,你倒是下一道罪己詔啊。
在朱由檢眼中,這些話都是屁話。
其實從本質上說,朱由檢當了兩年大明皇帝,穿越而來的他卻還是跟這個時代格格不入。
前世在紅旗下長大的他,覺得皇帝是不該有的,擁有特權是要被批判的……
在百官看來,天下人集體供奉一姓之榮華富貴是自古以來的規矩。所以死傷上萬民夫進山伐木,又耗費上萬兩銀子送到京城,就為了給皇帝蓋大房子完全冇問題。
但朱由檢覺得這事簡直荒唐。
有這個錢,用來養軍隊打皇太極不好嗎?再不濟讓百姓吃飽飯,少幾個造反的人也善莫大焉。
還有些大臣勸他不要給盧象升等人那麼多自主權,皇帝就該事必躬親,廣開言路,多聽諫納。
可朱由檢前世作為一個理工科高階知識分子,最煩的就是“外行指導內行”那一套。
打仗的事他不懂,所以交給懂的人有什麼不對?隻知道瞎指揮不是完蛋得更快嗎?
有些大臣一去軍營,連戰場上旗語都未必看得明白,還讓自己跟他們一起胡鬨,朱由檢懷疑他們到底讀書讀出了什麼。
所以他跟這個時代大多數人的想法和思維方式是完全不同的。
拿這次鳳陽大案的結果來說,不少人都用帝王心術和權謀的角度去解釋朱由檢的行為。
當下的主流觀點以為皇上這是收買人心,打擊南京官員集體,收拾馬士英是為了殺雞儆猴,信任孫傳庭他們是為了收拾江南地頭蛇等等。
可朱由檢陛下明明就是太懶太想擺爛了,把一堆不懂的事都推出去給彆人做,自己在合適時機做個吉祥物就行……
但趕上這個年頭,朱由檢是身不由己。
就比如給新科進士準備的恩榮宴舉辦在即,不單單是那些收到請柬且交了錢的士紳老爺們一**地往留都趕來,朱由檢為了推廣新學請來的大儒劉宗周也在十一月下旬到達南京。這兩件事,他都得去應對。
因為有求於人,所以朱由檢對劉宗周這位大儒是很重視的,不僅讓英國公張維賢,司禮監秉筆王承恩親自去迎接,還特意在南京城裡選了一間大宅子給他住,並約定時間親自上門拜訪。
這些都冇啥問題。尤其是那間大宅子,還是朱由檢某天在南京故宮登高眺遠時看到的,覺得相當豪華大氣,一問才知道那是他老朱傢俬產,便大手一揮說給劉老先生當做在南京停留時的下榻之地。
偏偏最大就是這個安排又引起了非議。
因為這個宅子吧,是大明第一任韓國公的故居。
這位韓國公有個響亮的名字,叫李善長。
稍微對大明曆史有點常識的人都知道,李善長這位“開國首功”的大臣下場是牽連到了胡惟庸案,被朱由檢的祖宗朱元璋斬首滅門。
李善長死後,韓國公府也被空置下來,成了皇傢俬產。
劉宗周作為傳統儒學家,理學大師,之前就因為朱由檢不拜孝陵,誅殺秦王一事多有議論。
現在朱由檢竟然讓人家住進去,這個安排能不讓人浮想聯翩嗎?
其實真不能怪朱由檢。
在京城時,畢自嚴給他講過太祖的故事,但都集中在打天下建國的英雄事蹟,建國後那些事嘛……
現在留在朱由檢身邊,給他補習曆史的黃宗羲,教學進度還在太史公的《史記》,朱由檢才學到戰國史,對於自己祖宗朱元璋乾的那些事他確實不太清楚。
隻能說,朱由檢陛下的史盲程度確實令人有些無奈。
那冇人提醒朱由檢嗎?
有的,當然有的。
陪朱由檢一起登高遠眺的陳奇瑜就委婉表示那是韓國公以前的房子。
朱由檢冇有覺得有任何問題,還說:“既然是國公的房子,那肯定不會差,給劉老先生正好。”
這下冇人敢再說什麼了,因為大家預設他知道他祖宗是怎麼對待韓國公的。
好死不死的,劉宗周出身江浙,地道的江南士大夫。
雖然劉宗周不結黨營私,也不跟當地士紳同流合汙,但鑒於朱由檢陛下來南京後冇給江南本地士紳什麼好臉色,很快大家開始瘋傳:陛下讓劉宗周住李善長的房子,就是一種警告啊。
加上劉宗周之前對朱由檢行為的批判,大家都覺得劉宗周這回凶多吉少了。
所謂三人成虎,流言蜚語越來越多,劉宗周本人還在路上就知道了這事。
所以劉宗周站在李善長故居前時,臉色相當凝重。
王承恩小心地說道:“劉先生,陛下已經讓人打掃乾淨裡麵了,請吧。”
劉宗周理了理自己的衣冠,重重地“嗯”了一聲,然後邁步往裡麵走。
他身後的幾個學生互相對視一番,眼神也堅定起來,頗有幾分荊軻壯士一去不複返的豪情。
進門後,劉宗周忽然停下,扭頭看向緊張的張維賢和王承恩:“老夫有一事,想問一問大貂鐺和英國公。”
張維賢和王承恩口稱不敢,問這位當世大儒有什麼事。
劉宗周古井不波,冷冷道:“陛下打算幾時要老夫的腦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