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十，作為大明開國以來最晚舉行的恩科，這次科考對許多考生來說並不太友好。
這個時候的南京已經涼意十足，許多不耐寒的考生已經穿得相當厚實。
但令他們感到驚喜的是，這次的考試地點不是南京貢院，而是在南京故宮的奉天殿內！
朱由檢這麼決定的原因有很多，一方麵當然是為了表明朝廷對這次恩科的重視。
另一方麵也是因為南京貢院自成祖遷都後，就冇有舉辦過全國性的會試了，頂多是辦南直隸的鄉試，許多設施都已經荒廢，顯得多少有些小氣。
皇帝本人很大方地表示：南京故宮裡的三大殿不是很空嗎？就在那裡辦唄。
同時，查抄福王府庫賺了一筆的朱由檢還很大方地表示：給每個考生刊印試卷、發文具和草稿紙，不用他們自費自帶了。
得知會試要考三天，朱由檢陛下一揮手，說每人再發五百文的夥食費。
即便這樣不太合過往的原則，但考慮到原則本人都這麼說了，大臣們也隻好認同。
於是上千名學子集中在奉天門前唱名入場，場麵還是相當壯觀的。
正如朱由檢回到這個祖宗開國奠基的地方意義重大，這幫學子也覺得自己站在奉天門前有特殊意義在。
大明朝有太祖和成祖兩個祖宗，而這奉天門就是兩位祖宗曾經聽政上早朝的地方，想到這一點，他們這些連進士都不是的讀書人竟然有種好像已經入朝為官，甚至入閣拜相的錯覺，整個人都不由自主地興奮起來。
相應的，他們也在心裡感謝朱由檢陛下給了這個過乾癮的機會。而且一會兒還可以進奉天殿考試。
重點是全程免費！
許多考生本來對崔呈秀和黃立極兩個閹黨擔任考官一事心懷不滿，但在這些利好麵前，火氣也消了一半。
連許多複社乾部都感慨：陛下這一招收買人心的手段太管用了，他們本來還能到處拱火，說朝廷重用閹黨，輕慢學子等等，如今卻是嘴都張不開了。
皇上下手太狠了，竟然給學子們發錢！
但朱由檢本人其實依舊冇想太多，他隻是把前世考試的一些規矩照搬過來而已。
在考生們唱名準備進場時，朱由檢在奉天門一旁的右順門旁，帶著一群官員靜靜看著。
說來有些好笑，朱由檢也是前陣子才知道，這會試與他原來理解的不一樣：他本來還以為這科舉和前世的高考差不多，但細細瞭解後才知道其實應該對標國考纔對。
“此番為國選材，崔卿和黃卿任重道遠啊。”
朱由檢回頭看一眼崔呈秀與黃立極，最後又把目光落在身邊的新任南京禮部尚書徐光啟身上：“徐師傅也要辛苦了。”
三人連忙拱手道：“陛下言重了，臣等一定儘力。”
現場最緊張的人，當然是崔呈秀與黃立極兩個。
朱由檢如今是無可置疑的馬上皇帝，而大明朝的馬上皇帝對官員動刀子都不含糊，崔呈秀與黃立極是真怕因為以前乾的那些缺德事被清算。
他們是真冇想到，自己這輩子還有出山的一天，當魏忠賢說這是陛下的旨意時，兩個人是真哭了一通。
崔呈秀又說道：“陛下放心，我們這次一定會秉公閱卷，為國家選出合適的人才！”
朱由檢隻是笑著點點頭。
這次雖然讓魏忠賢的心腹來當主考官，但主要目的是為了儘可能排除複社的人上榜或者進入中樞。
主要負責選材工作的，還是徐光啟這樣能和朱由檢聊數學物理的大臣。
由於來南京前朱由檢就對徐光啟有讚譽，還提前讓人去鬆江府尋訪，加上錢象坤的致仕和徐光啟的補位銜接太好，以至於很多大臣以為陛下一開始就已經這麼籌謀了。
所以在他們的腦補中：朱由檢陛下人還冇到南京便已經開始佈局了。不去孝陵拜太祖，就是故意逼南京官員諫言，然後把人給踢出去，補上自己看重的人。
太絲滑了……
當這個腦補的事實成立後，陳奇瑜等人都是一陣冒冷汗：這年輕的天子城府也太深了，讓人根本看不懂啊！
朱由檢看著陸續進場的考生，又問道：“對了，崔卿，黃卿，這次科舉是打算選多少人來著？”
崔呈秀立刻答道：“回陛下，臣按照往年的慣例，此次決定選進士一百二十人。”
朱由檢有些驚訝：“這起碼有近兩千人吧？怎麼才選那麼點？”
這錄取率其實比他前世考研成功的概率要大些，但不理解進士含金量的朱由檢不太明白：大明一年才收那麼點新鮮血液嗎？
一旁的陳奇瑜趕緊向他科普了進士這一身份有多值錢。
“陛下，這些學子考上進士後，中一甲的即授六品官職去翰林院撰書儲才，二、三甲的獲七品官，均可入朝觀政。如此自然不宜選拔太多。”
朱由檢疑惑道：“觀政？什麼意思？”
陳奇瑜有些無語了：“回陛下，就是讓這些學子到六部各衙門去學習，經手一些政事。”
“觀政雖不算正式官職，但同樣有品級和俸祿，考覈通過後就能正式授予官職了。”
朱由檢這下明白了，所謂觀政就是實習嘛。
但他這是想簡單了。
大明的科舉很多地方都是繼承大宋，進士授予品級，留在中樞各部其實是一種宰輔培養心腹黨羽的地方。
大明有句話叫“非進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內閣”，而想要入閣光進翰林冇用，還得結黨。
所以一般劇本是：年輕進士們懵懵懂懂，被高高在上的閣臣或者各部尚書大人們招攬，前途也在他們手上攥著，久而久之當然就變成了其死忠。
若是表現優秀的，會被引為心腹培養，其他的都會被拉出去做黨爭的炮灰和耗材。
不黨附的人，大多就是像盧象升和孫傳庭那樣坐冷板凳，或者踢到地方去跟土匪鬥智鬥勇。
他又問道：“那有冇有送去軍中觀政的？”
這個問題直接讓眾臣沉默了一下，然後朱由檢得到了一個否定回答。
朱由檢想了想，說道：“所以……選了這些進士以後，他們就是一直在中央，很少到基層鍛鍊咯？”
陳奇瑜答道：“臣不知道陛下所言的基層是什麼意思……但如果是指軍中行伍，或是地方州縣的話，確實不曾有過。”
大明文官節製武將，進士身份又尊貴無比，哪兒有科舉高中以後跑到軍營聽一群大老粗差遣的？
朱由檢笑了：“朕覺得不合理啊。”
所有官員忽然緊張起來。
陛下這又是要乾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