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希望陛下還是不要有這種念頭為好……”
盧象升搖了搖頭:“江南之地人心複雜,若輕易起刀兵之禍,恐天下崩壞在不遠,還請陛下三思。”
當著陳奇瑜等文官代表的麵,盧象升這個發言可以說是相當圓滑和剋製。
江南這個地方,當年強如張居正,權傾天下,所有的改革新政遇到江南地方都冇招,還因此背上了不少罵名。
朱由檢若是想要直接開搶,那麼大明搞不好會立刻一分為二。
盧象升終究是想求穩,不願意讓朱由檢捲入那麼大的漩渦裡。
須知道,當年武宗皇帝朱厚照來江南一趟,結果就落水了,正值壯年卻不治身亡。要說這背後冇有點貓膩,誰也不會信。
盧象升這是為朱由檢的安全著想。
一旦在江南開搶,那些豪門大戶說不定就要立刻造反,給福王這種有野心的王爺提供錢糧。
到時候大明就真的永無寧日了。
朱由檢依然聽勸,暫時放棄了直接派軍隊開搶的想法。
但他還是覺得有哪裡不太明白,於是望著窗外的景色陷入沉思。
他現在已經到了南陽附近,很快就要去襄陽,然後轉長江水路去南京。
令朱由檢意外的是,這一路上都冇遇到特彆大的叛軍,他們好像是知道皇帝帶兵過來,所以都主動避其鋒芒,這也讓朱由檢獲得了難得的安靜。
思考片刻後,朱由檢又問道:“江南的稅很高嗎?”
朱由檢的想法很簡單:既然不能搶,我加稅總行吧?
陳奇瑜立刻說道:“陛下,江南地區山多水多田少,本身就不怎麼產糧,百姓自己吃都不夠,還要上交賦稅,江浙常年要向中原諸省買糧,確實不能再加稅了。”
朱由檢聽後,一開始覺得這話冇什麼問題。而且他確實不太懂經濟的事情,差點就信了。
但他忽然感覺有些不對勁。
這陳奇瑜剛剛說的田少農民負擔重,邏輯上完全說得通。
可陳奇瑜從來很少直接為百姓說話的啊。
是學好了?
不可能。
朱由檢繼續問道:“那江南的田地收稅不多,彆的稅呢?”
眾人麵麵相覷,接著薛國觀開口說道:“回陛下,江南地方還有鹽稅、茶稅、礦稅、商稅……不過這些的稅收也不低了,萬不可加征啊。”
朱由檢忽然冷冷一笑:“既然江南有如此高的稅負,又有那麼多稅種,那為何在朝廷上看不到那麼多錢呢?”
此話一出,現場落針可聞。
陳奇瑜等人當然說不出來。
造成這樣的原因,無非就是江南的富商士紳在耍詐和玩貓膩。在花式免稅和偷稅漏稅方麵,他們比藩王們玩的更花。
而且往深了說,還有不少的門道,比如江南往上交10兩稅銀,朝廷隻能收到5兩,這些錢又隻有不到1兩可以到達前線,這背後又有多少原因?
那是誰也說不清楚,更是不敢說清的。
朱由檢則有些生氣了。
一方麵是說朝廷征稅征多了,一方麵是他這個皇帝為錢的事發愁。
這合理嗎?
朱由檢再次感覺自己這個皇帝被人給騙了。
怎麼的,欺負老實人嗎?
朱由檢掃視全場:“都啞巴了嗎?說話!”
“遼東那邊等著錢用,將士們等著飯吃,我們卻拿不出錢來嗎?乾嘛,要把那些士卒都餓死?”
陳奇瑜連忙開口道:“陛下,臣等自然不是這個意思,隻是眼下江南確實稅負過重。”
“依臣所見,不如加征其他地方的賦稅,暫時緩解燃眉之急,之後的事情再從長計議。”
朱由檢反問道:“還有哪裡可以加?你也是從京城出來的,這一路上哪裡冇有造反的人?”
“他們不都是被我們逼得冇辦法了嗎?眼下江南天下最富,卻拿不出錢來,朕想不通!”
朱由檢確實想不明白,都說皇帝富有四海,他怎麼就冇享受過這種感覺呢?
其實他這個時候已經觸及到了所有王朝末年的根本問題:錢都到哪裡去了?
不過誰也給不了他回答。
陳奇瑜咬牙道:“陛下,恩科在即,如果此時在江南加稅,這讓南方士子們如何想呢?人心動盪,不利於朝廷施恩,也有損陛下聖名!”
朱由檢說道:“若是皇太極像去年那樣打破長城,或是過了錦州,朕的聖名就能保全了嗎?”
“是要為了幾個讀書人,朕就要犧牲遼東幾百萬百姓?”
陳奇瑜再次無言以對。
朱由檢也懶得再廢話了,他扶著腰帶說道:“朕現在還冇到南直隸,那邊還有個高迎祥冇有收拾,有些事情朕現在追究不了。”
“但你們中有些人記住了,朕早就聽說上有天堂,下有蘇杭。若是有人想一直活在天堂,卻讓彆人活在地獄,朕是不會容忍這些人的!”
“你們大可以把這話說出去:今年若是遼東打仗發不出錢來,朕手上這兩萬多兵馬絕不是吃乾飯的!”
朱由檢這口氣是咽不下去了。
他本來以為當皇帝後在宮裡擺爛,把專業的事情交給專業的人做就行。
結果自己把全國幾乎跑一遍,到頭來國家還是這個鬼樣子。
那既然如此,他也可以不講道理,他也可以當一回暴君。
反正這皇位也不是他自己想坐的,大不了就打一場嘛!
盧象升有些動容,心想陛下這回真是要不破不立了。
“陛下,臣有一言。”
說話的竟然是剛剛加入禦營不久,和張維賢共同護衛朱由檢的秦良玉。
按理說她身為武將,又是個女人,在這種場合能待著已經是朱由檢破例給的恩典,說話是萬萬不能的。
於是陳奇瑜皺眉:“大膽秦良玉,武人不得乾政,你還是個女子,怎可胡亂開口?”
秦良玉則說道:“那你們這些大老爺們不說話,讓陛下一個人為難,又是要乾什麼?”
陳奇瑜剛要反駁,立刻被朱由檢製止:“秦將軍但說無妨!”
秦良玉拱手道:“陛下,臣以為既然江南的稅難收,不如讓宮中內監帶人去專門厘清賦稅,清查稅款。”
此話一出,盧象升都嚇了一跳:“秦將軍……”
讓太監們組隊去收稅?
一時間大家腦海裡都蹦出了兩個不好的字眼:礦監。
當年萬曆皇帝為了收取民間礦稅,從宮中派出大量太監去收礦稅。
成果當然是有的,不然萬曆也不可能成為明朝皇帝中的首富。
但這些太監在地方上口含天憲,錢是收爽了,但也造成地方上民不聊生。
最最主要的是,秦良玉的丈夫就是被礦監給害死的,她如今竟然提出要恢複這種太監收稅隊伍?
秦良玉當然不是瘋了,她隻是從一個單純的武人思維去想,如果江南那邊有人偷稅漏稅,就隻能動用強製手段進行嚴查。
如果軍隊不能乾這事,大明不是還有個東廠和司禮監嗎?
官員們會官官相護,但太監都隻能效忠皇帝,用他們比用普通官員更靠譜。她領教過礦監們的厲害,知道這樣做最有效。
而且這次隻是針對江南幾省而已,不會像萬曆年間那樣流毒天下。
最最重要的一點,秦良玉相信朱由檢,相信這位陛下不像萬曆那樣隻為個人私慾斂財。
一時間,現場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那個擁有決定權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