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問先生!”
史可法忽然大聲開口:“何為清君側?”
自古以來,清君側可都不是什麼好詞,甚至是造反的代名詞。
史可法心想自己彆是加入了一群反賊的集會了吧?
張溥先是不滿地看了一眼角落的史可法,後來有人輕聲和他說了什麼,張溥神色才緩和不少。
“原來是史憲之,失敬了。”
張溥得知對方是左光鬥的學生,做了個手勢:“請到前排來,你我切磋一番?”
史可法上前幾步,一邊走一邊說道:“切磋不敢當,隻是先生說的清君側,在下確實不明白。”
“當今陛下文韜武略,為神宗以來最盛,如何要到清君側的地步?”
他雖然不太滿意朱由檢對東林黨的態度,可對這個皇帝還是很佩服的。
張溥卻說要清君側?
張溥笑了:“憲之兄知其一不知其二啊。如今聖上確實有些成績,但清君側不是清君,君上身邊有奸臣,故而要清之!”
史可法站定問道:“朝中奸臣?先生說的是魏忠賢吧?”
張溥搖了搖頭,說道:“魏閹雖然必殺之,但其人遠在京城,天子在南,不足慮也。”
“陛下身邊的盧象升與孫傳庭,就是大奸臣!”
史可法一臉疑惑:“這……這是如何說法?”
他作為一個大興人,對盧象升跟孫傳庭二人的名聲也算是早有耳聞。
盧象升在大名府有“盧青天”之名,孫傳庭也為平定民亂立下過功勞,更不用說他們在遼東和陝北的亮眼表現。
兩個功臣怎麼就變成奸臣了?
張溥則振振有詞:“自古天子居都城號令天下,能臣武將在外,哪裡有天子櫛風沐雨,經營遠方的?”
“盧象升與孫傳庭不過是為了自己的榮華富貴,所以故意將陛下帶在身邊,挾天子以令諸侯,與奸雄曹操無異!”
“當今天子年未及冠,那麼多國家大事,必然落入盧、孫二人之手,外加左良玉、袁崇煥這些武將手握重兵,空耗國帑民財為軍費,雖有斬獲,但百姓疲敝,隻博虛名而已!”
“此乃大忠似奸之徒,三百年來未曾有也!”
話音剛落,立刻就引起了眾人的喝彩與歡呼,紛紛表示盧象升和孫傳庭可斬!
張溥又說道:“去年秦王在西安被陛下手戮,更是曆朝曆代昏君所為,我朝以忠孝治天下,陛下卻做出如此手足相殘之事,安能服眾?必是孫傳庭之類的武人慫恿!”
“如此奸賊,難道不是人人得而誅之?”
現場歡呼聲開始一浪高過一浪。
史可法是真的說不出話來了。
南方文人敢言敢議政,這是他早就聽說過的。
但冇想到竟然會到這個程度!
連“昏君”這樣的詞都出來了,難道你九族是批發的?
這其實是史可法見識少了,大明的文人文官到崇禎年間就是如此膽大妄為。
後世之所以說明朝有資本主義萌芽和君主立憲製的雛形,就是因為這個時期的江南財富急速增長,加上江南的天然散裝性質,導致國家觀念和忠君理念開始瓦解。
就史可法現在看到的一切,還是有些剋製的。
因為這個時空裡,朱由檢出於擺爛和怕麻煩的思維冇有殺魏忠賢,所以東林黨和複社還有一定的敬畏之心。
不然他今天聽到的一切會更加勁爆……大明後期的言論自由風氣,是連“與士大夫共天下”的大宋都歎爲觀止的。
史可法看到在場那麼多人支援張溥,自己辯論下去恐怕也是占不到主場便宜,於是繼續發問:“先生,您剛剛提到袁崇煥。袁督師鎮守遼東,去年喜峰口之戰中生擒蒙古林丹汗,作為援軍解圍皇太極的進攻,說他是奸臣有些太過了吧?”
張溥雙手背在身後,笑了:“袁崇煥守遼東,本就是無意義之舉。何功有之?”
“遼東一地,難以供給邊軍,每年耗費國家財政何止千萬?結果遼東局勢卻一年不如一年,他袁崇煥不死已經是陛下開恩了!依我看,他也該死!”
史可法疑惑道:“寧錦一線當著建奴西進,拱衛京師……若是舍了遼東,大明豈非有傾覆之禍?”
張溥冷笑著搖了搖頭:“憲之,書生之見!其實朝廷早就該放棄遼東,遷都南京了!”
“如今大明處處弊端儘顯,三百年積弊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清除的,唯有壯士斷腕,退居江淮,休養生息後再圖北上收複故土!”
“你想想,這次鳳陽遭難,陛下為何不能及時過來救援?不就是因為身在陝北的緣故?依我看,這就是頭痛醫頭,顧此失彼!”
史可法再次愕然,他還以為朱由檢為平定陝北,對鳳陽冷淡處之是重國事輕家事,結果在張溥口中竟然是本末倒置?
張溥看向四周的人說道:“昔日東晉偏安東南,趙宋坐擁天下半壁,都能有百年國祚,我大明隻需在東南休養十年,便可北上重振雄風,屆時什麼闖賊和建奴,都不足為慮!”
這話剛剛說完,就有不少南方學子高聲叫好!
“先生所言,乃是正道!大謀略!”
“苦一苦江北百姓,換我大明中興偉業!”
“天下之事,本該如此!”
史可法則完全傻眼了,身處瘋狂的人群中,整個人都迷茫起來。
……
另一邊,朱由檢並不知道此時的南京已經聚集了一批準備給他驚喜的讀書人,他現在又有了新的問題。
如今已經是七月下旬,馬上就要入秋,**月時,遼東的皇太極必然再次搞事情。
自喜峰口之戰,皇太極在遼東休整了一年,再次進攻肯定威力極大。
但遼東方麵的軍備卻開始告急。冇辦法,遼東地區,明軍駐地上的土地本就貧瘠,加上北方天旱,不能做到自給自足。
京城的畢自嚴本事再大,也表示不能繼續供給遼東的龐大軍團,隻能求助朱由檢想辦法。
而這種事情的解法,隻能依靠稅收富裕地區對貧困地區的轉移支付。
哪裡有錢?當然是江南了。
朱由檢用自己擅長的解題思維,發現解決方法就是在入秋以前,從江南拿出一大筆錢來。
可等開了關於江南賦稅的禦前會議後,朱由檢才知道大明想在江南收稅加稅是非常困難的。
且不說本地士紳的反對,還有無數官員的阻撓就不好對付。畢竟大多數的文官都出身江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加上現在他們又結成了複社這樣的組織,在跟皇帝叫板方麵也更加團結。
朱由檢聽盧象升他們說了一堆困難後,忍不住問了句:“可以直接搶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