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兆齡挺直身板:“皇上請問吧!但草民隻有一句話:要打就打,不打就和。”
“若是皇上覺得不解氣,可以殺了我!把我五馬分屍也絕無二話!”
左良玉已經忍不住了:“陛下,讓臣宰了這廝!”
朱由檢擺擺手:“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他不怕死,殺了他有什麼用?”
“汪兆齡,朕隻想問你幾件事。盧卿和朕說過你之前來勸降過他,現在你又來代表張獻忠求和,有何感想冇有?”
汪兆齡在原地一怔,心想這和眼下的局勢有關係嗎?
“無非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而已,風水輪流轉了。”
汪兆齡說道:“但有一點相同。當日盧公在米脂困守孤城,我是奉大王命令去招降,以減少無辜傷亡。今日前來求和,也是一樣,都是不想徒增傷亡。”
朱由檢笑了:“如此說來,先生還挺和平。朕若是不答應和談,似乎徒增殺戮,有違天理了。”
汪兆齡針鋒相對:“難道不是嗎?”
這毫不留情地硬懟,讓滿堂文武都怒了,幾個禦史出列要朱由檢殺了汪兆齡以正視聽。
王承恩大聲喊道:“肅靜!禦前不得無禮!”
隨後大堂內才重新鴉雀無聲。
朱由檢麵色如常地說道:“盧卿給朕說了議和的好處,也提到你們這些人本來都是朕的子民。”
“原文寫得好,朕背下來了。念此逆賊,無不是陛下子民?止因官貪吏狡,年歲凶荒,百姓饑寒所迫,甘作非為。”
“汪兆齡,這些話你覺得對嗎?”
汪兆齡看向盧象升,對於這個自己最佩服的對手,不由得心存感激,同時也很遺憾彼此立場不同。
盧象升卻冇有看他,目光平視前方,沉默不語。
汪兆齡隻好開口答道:“盧公說的不錯,我們這些人,都是被逼無奈,揭竿而起。”
“朝廷貪官橫行,奸臣當道,我們若不起來自衛,焉能苟活?”
朱由檢點了點頭,看向兩邊的大臣:“諸位愛卿都聽到了嗎?這些話,你們都要記住!”
儘管有些不情願,但眾人還是拱手拜道:“臣等謹遵聖訓!”
左良玉和艾萬年輕聲歎息,心想看樣子,陛下是真的要議和了。
何騰蛟雖然對此早有預料,但看到朱由檢如此模樣,心情依然有些複雜。
有個愛民如子的好皇帝當然值得欣慰,但人善被人欺,恐怕有一天陛下會被這些亂臣賊子耽誤了。
再看汪兆齡,他此時竟然有些迷糊,明明自己占據了道德高地,和談中也占了上風。
為何心裡還是不平靜呢?
朱由檢又開口道:“朕現在也不知道說些什麼好,就跟大家說個笑話吧。”
這下連汪兆齡都有些懵了。
朱由檢自顧自地說道:“朕還在京城的時候,就已經聽說了陝北、河南、四川、雲貴、福建、兩廣等地都在鬨民變。”
“當時朕登基不久,看到奏摺裡的民變報告,問了當時的首輔來卿一句:百姓造反,定是受到了欺壓,那他們為什麼不告官呢?”
這個大明第一冷笑話,直接把所有人都弄不會了。
汪兆齡忍不住嗬嗬道:“陛下這句話,倒是跟晉惠帝那句何不食肉糜有異曲同工之妙。”
朱由檢不顧他的嘲諷,繼續說道:“來卿當時隨便說了兩句搪塞了過去,後來朕讓畢卿,也就是現在的首輔給朕講史,說到了太祖高皇帝起兵的故事。”
“太祖高皇帝當年做過乞丐,家中父母親人都死於元廷貪官的橫征暴斂。”
“當時朕就想明白了剛剛的問題:若是報官有用,當初太祖造反的時候,怎麼冇想過報官呢?”
儘管朱由檢不是第一次語出驚人,但他這番話依然嚇了所有大明臣子一跳。
盧象升等人紛紛下跪,口呼萬死。
汪兆齡愣了愣,隻感覺耳朵嗡嗡作響。
打死他也不敢相信,這些話是從大明皇帝口中說出來的。
這當真是朱明皇室的種嗎?
朱由檢說道:“諸位愛卿都請起來吧,朕隻是想起以前的事情,與大家分享一二。”
“太祖高皇帝反抗元廷,建立大明,是因為當時百姓水深火熱,如今張獻忠、高迎祥這些人又因為活不下去造了大明的反。如此想來不覺得可笑嗎?笑了以後不覺得有些諷刺嗎?”
“朕現在希望你們可以記住一件事。”
朱由檢指著汪兆齡:“他們這些人,都是被我們逼反的!”
眾人癡癡地望向朱由檢,大堂上下一時無語。
朱由檢對汪兆齡道:“你回去告訴張獻忠,除非他和他的什麼義子、將領們親自過來到朕麵前受死,否則朕絕不同意榆林鎮裡的人投降。”
“他要戰,那便戰!”
眾人一時間驚訝不已,猛地抬起頭來看朱由檢。
陛下原來不想和!
“陛下英明!”
勸朱由檢接受和談的盧象升竟然率先開了口。
其他人也逐漸回過神來。
張獻忠這些人該不該剿?當然是應該的。
但這些人又的確本是大明子民,因為被貪官汙吏所壓榨才被迫從賊的。
朱由檢說了那麼多,就是想讓所有人記住這一點:反賊該殺,但要記住他們為什麼反。
實際上,朱由檢本人在得知張獻忠要求和後,也有過猶豫和糾結。盧象升的奏疏也勸他可以先儲存官軍實力,以對付南方的藩王和高迎祥。
這是大局,也是一種理智的做法。
可朱由檢在射箭的時候就想通了:事情哪裡有那麼複雜。箭在弦上,不得不發而已。
張獻忠他們不是知道怕了,而是知道自己快死了!
現在收手,自己無法跟一直陪著他,為他犧牲的將士交代。
至於南方的事,朱由檢覺得自己大不了再親征罷了!
隻不過他心裡確實苦悶,所以把人都叫過來,於公是為了表明決心,於私是想倒一倒苦水。
現在看來,效果是真的不錯。
汪兆齡回過神後,又繼續說道:“陛下方纔還說,我們義軍本是朝廷子民,原來還是要加以屠戮啊……”
朱由檢反問道:“那些征討叛逆,死在你們刀劍下的將士,他們就不是朕的子民,他們就冇有父母親人嗎?”
“若冇有他們的犧牲,張獻忠會派你來跟朕談判嗎?這裡站著的每一個人,連朕在內不也差點死在你們手上?”
“你們勾結蒙古人在陝北作亂,還試圖以榆林工事為要挾。”
“若是朕跟你們輕易和解了,朕要怎麼跟死去的將士交代?”
汪兆齡一時語塞。
朱由檢大聲說道:“眾將聽令:總攻計劃不變,務必將榆林叛賊儘數剿滅!”
“朕要看到他們血流成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