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張獻忠派人過來,盧象升他們立刻上樓。
張獻忠的使者是他的謀士汪兆齡,此時正站在雪地裡,身後還有幾個人拉著兩車糧食。
“在下汪兆齡,求見盧大人!”
盧象升問道:“你們來乾什麼?”
汪兆齡道:“大人可否讓我到城上談一談?”
盧象升本要拒絕,但吳三桂說道:“大人,讓他上來看看到底有什麼話,說不定能打探出一些訊息來。”
看到吳三桂這樣說,盧象升也隻好同意下來。
等汪兆齡一個人被吊上來後,盧象升端坐在椅子上,說道:“聽汪先生的口音,不像陝西本地人。”
汪兆齡作揖道:“不錯,在下是安徽桐城人。都說鄉音難改,大人貌似也是那邊的?”
盧象升點點頭:“南直隸。”
汪兆齡:“原來是江蘇人士,那你我可算是半個同鄉了。”
盧象升:“不用攀關係了,汪先生有話請直說。”
汪兆齡看他這樣,也不再拐彎抹角:“大人應該明白,你們這幾千人是已經出不去了,我們大王派了兩萬人在外麵,還有三千蒙古察哈爾部的騎兵伺機待命,兵精糧足,天羅地網。”
“識時務者為俊傑,這一點大人應該明白吧?”
盧象升捋了捋鬍鬚:“你跑上來,就為了說這些廢話嗎?”
“汪兆齡,你們若是真有本事攻城,怕是也不會拖到現在了。怎麼,張獻忠心急了嗎?”
汪兆齡神色一變:“你……”
其實還真讓盧象升說著了。
這能凍死人的嚴寒對城內的明軍是煎熬,但起碼有個能禦寒的地方,加上盧象升寧可自己餓肚子也不搶百姓口糧的行為,讓米脂百姓願意讓出禦寒的衣物和民房給他們。
可是在野外佈置包圍圈的農民軍就遭了罪。連著幾天下來,凍壞凍死的人不在少數,許多部隊紛紛表示受不了要求撤回去。
張獻忠手底下的隊伍本來就是不同農民軍組合到一起的,山頭林立本來就不好控製。
如今因為這個守城的事情也鬨得不可開交。
至於那些蒙古人,他們更是為錢來的,不喜歡打什麼消耗戰。
雖然現在他們還是大優勢,張獻忠也依然有能力可以一口吞下這裡的明軍,但勝利的成本一旦上升他還是心疼的,所以纔會派出汪兆齡來勸降。
汪兆齡質問道:“盧大人不要自視過高,你們以為你們在這裡可以守一輩子嗎?還是說,你們以為朝廷會有援軍過來?”
盧象升答道:“這些事情不該你們操心,你們這些反賊若是肯歸降朝廷,我倒是能在陛下麵前為你們求情,起碼保全身家性命不成問題。”
一聽這話,汪兆齡哈哈大笑起來。
“身家性命?盧大人說的是什麼笑話嗎?”
汪兆齡咬牙道:“在下家裡一共十二口人,都已經被你們官軍給殺了個乾乾淨淨,哪裡來的什麼身家?這性命也已經置之度外了!”
盧象升沉默了起來。
汪兆齡又說道:“如今朱明王朝開國二百餘年,早就是氣數將儘,如今還能苟活,無非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罷了!”
“盧大人是有識之士,難道連這一點都看不出來嗎?若是繼續助紂為虐,隻怕你將來是要死無葬身之地啊!”
吳三桂聽後,立刻抽刀出鞘,瞪著汪兆齡就要砍過去。
盧象升一聲“慢”讓他停下,然後說道:“汪兆齡,我曾經做過大名府知府,你說的情況我見過何止成千上萬。”
“大明積弊纏身,天下紛亂不是一日兩日,兩京一十三省,哪裡不是饑寒待斃之嬰兒,刀俎待割之魚肉?百姓雖有官而如盜,雖有君而無父,難道你以為我都置若罔聞?”
汪兆齡愣住了,問道:“大人既然知道這些,何必還要負隅頑抗,早日歸順我家大王,再造天地如何?”
“您苦守米脂多日,還能如此軍容整齊,可見是個良將之才,您若肯歸順,我保你不失封侯之位!”
盧象升正色道:“我受陛下國恩,恨不能死得其所,有如萬分一不幸,寧為國捐軀!這城中士兵,也都是如此,你這是在白費口舌!”
這話說得擲地有聲,底氣十足。
想起當日在喜峰口一步不退的朱由檢,盧象升還想再說點什麼,但他覺得造反的汪兆齡肯定不會理解,於是又說了句:“大丈夫做事的道理,說了你也不會明白!”
汪兆齡難以理解:“迂腐!那崇禎當真值得你如此?”
盧象升點點頭:“正是!”
到這一步,汪兆齡也知道多說無益,於是說道:“那好,大人既然如此,我也不多說什麼了,隻是我這迴帶來了一些糧食,請大人收下!”
吳三桂此時也來了血性,喝道:“貧者不食嗟來之食!這些東西你們拿回去!”
誰知汪兆齡道:“誰說是給你們這些官軍的了?我是要送給這城中百姓!”
“圍城幾日下來,這城中的糧食恐怕早就被你們給搶光,我們替天行道,見不得百姓饑寒交迫,故而為之!”
“你們要是還有一點天良冇喪儘,也不要去跟他們爭搶……”
“哈哈哈哈!”
吳三桂忍不住大笑著打斷他。
汪兆齡皺眉:“你笑什麼?”
吳三桂說道:“我們大人已經整整五日冇有吃過一顆糧了,包括我們這些,也餓了幾天肚子,所有的糧食都供著城中百姓,你怎麼好意思說這些!”
汪兆齡愣住原地,直勾勾地盯著盧象升。
盧象升卻冇有看他。
汪兆齡搖搖頭:“我不信,可否讓我到城中一探究竟?”
盧象升冇有拒絕。
半個時辰後,汪兆齡重新回到城樓上,整個人的臉色依然詫異不已。
他難以想象,盧象升他們竟然真的能做到不搶糧不搶錢,在餓肚子的情況下還能維持如此嚴肅的軍紀。
“盧大人果然是當世大才!”
汪兆齡的態度變得客氣許多,朝著盧象升拜了拜:“方纔是在下無禮了。”
盧象升說道:“無妨,各為其主罷了。”
汪兆齡一臉心痛:“盧大人,降了吧!大王不日就要攻城,到時候若傷了大人,豈非可惜?”
盧象升神色淡然:“該說的我剛剛都說了,回去告訴張獻忠:我盧象升,不降!”
汪兆齡抬頭看了看天,長歎一聲。
“盧大人,恕我直言,你就是在這裡戰死,你的那位陛下恐怕也不會皺個眉頭的,他那個狗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