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老者名為吳誌登,在江南之地也算富有盛名。
此時吳誌登坐在太師椅上,雙手拄著柺杖,渾濁的老眼失神地望著窗外枯黃的芭蕉葉。
他已經看出來了!
那位天子……不,是妖帝,他的目標可不僅僅是整個河南府,而是整個天下。
他是要掀翻所有士紳豪族的根基!
將天下所有土地,全都收歸朝廷所有。
而他們這些耕讀傳世上百年,甚至是上千年的家族,恐怕從今以後,就要徹底沒落了!
“爹,您別太憂心了。”
一旁,一個麵容清秀的青年,輕聲勸慰。
這青年正是日後名滿天下的‘梅村先生’吳偉業。
生於明萬曆三十七年,會在四年後,參加科舉考中進士,入翰林院擔任編修。
在滿清入關之後,應詔北上,被順治授予秘書院侍講,後來更是升國子監祭酒。
妥妥的貳臣!
吳誌登緩緩搖頭,柺杖在青石地板上敲擊出沉悶的聲響。
“你不懂。”
他長嘆一口氣,聲音沙啞得如同破舊的風箱。
“這不是在清查田畝,這是在刨根啊!”
廳內,幾名同樣憂心忡忡的鬆江府士紳,聞言皆是麵色一白。
“吳老所言甚是!”
一名姓顧的員外郎,聲音都在發顫。
“揚州十三家的人頭,血還沒幹透。”
“河南那邊,又舉起了屠刀。”
“那位陛下……他是想要我們的命!”
“是想要將我等讀書人,從這大明的根基上,連根拔起!”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澆醒了所有人心中最後的一絲幻想。
是啊。
這不是懲戒,不是敲打。
這是一場戰爭。
一場你死我活,不死不休的戰爭!
“不能坐以待斃!”
一名性格剛烈的舉人猛地站起身,雙目赤紅。
“我等江南士子,門生故舊遍佈天下!”
“聯合起來,聯絡湖廣、山東的同道,向那暴君施壓!”
“我就不信,他敢與天下士人為敵!”
吳誌登看著他,眼神裡卻滿是憐憫。
“晚了。”
“人心,已經散了。”
“你如何知道,你去聯絡的湖廣同道,不會轉頭就把你的腦袋,當成投名狀獻上去?”
那舉人臉上的激憤,瞬間凝固。
整個廳堂,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猜忌的種子,一旦種下,便會瘋狂滋生。
……
幻想被徹底撕碎的江南士紳們,終於開始行動。
一場場秘密的串聯,在蘇州、鬆江、杭州的各個角落上演。
他們籌集金銀,寫下血書,試圖聯絡一切可以聯絡的力量。
……
揚州,行宮。
朱由校正悠閑地品著新進貢的雨前龍井。
東廠和錦衣衛的情報,如雪片般從江南各地匯總而來,擺滿了他的書案。
“陛下,魚兒已經動起來了。”
諸葛亮羽扇輕搖,微笑道。
朱由校放下茶杯,拿起一份關於鬆江府士紳秘密集會的密報,隨手扔進一旁的火盆。
“他們最大的依仗,不是金銀,不是人脈,而是治下那千千萬萬,被他們視為豬狗牛羊的佃戶。”
“這些是他們世代經營這片土地,留下的根基!”
“隻是可惜……”
“這些傢夥嘴上天天說著以民為貴,可實際上,卻總想著瘦天下以肥自身。”
說到這裏,朱由校看向魏忠賢,沉聲道:“魏忠賢!”
“奴婢在!”
魏忠賢急忙微微躬身。
朱由校略一沉吟,沉聲道:“傳朕旨意!”
凡河南治下,皆可至當地官府或東廠檢舉點,告發地主隱匿田產之舉!”
“一經查實,檢舉之人,賞銀百兩,免除十年稅賦!”
“更可在日後朝廷重分田畝之時,獲得優先之權!”
魏忠賢一遍奮筆疾書,一遍心中暗道:“陛下這一招釜底抽薪,當真是狠啊!”
作為曾經權傾朝野的東廠廠公,魏忠賢很清楚那些士紳的做事方法。
正所謂上有政策,下有對策。
那些士紳肯定不會心甘情願交出自己家的田產。
肯定會有隱匿田產之舉。
而現在,陛下這一招直接斷了那些想要隱匿田產的人的後路。
狠!
太狠了!
這已經不是釜底抽薪了。
這分明是直接在江南士紳的糧倉裡,扔下了一顆火星!
而且還是澆滿了火油的那種!
告緡令!
漢武帝用這一招,將天下富商的財富,盡數收入國庫。
而眼前的這位陛下,玩得更絕!
他不僅要士紳的錢,還要他們的地,更要他們的命!
最可怕的是,他將屠刀,遞到了那些被壓迫了數百年,心中早已充滿怨恨的佃戶手中!
可以想見,當這道詔令傳遍河南府之時,將會掀起何等恐怖的狂潮!
……
在聖旨上蓋下玉璽大印,朱由校將目光看向了魏忠賢。
“魏忠賢!”
朱由校看向魏忠賢。
“陛下,奴婢在!”
魏忠賢急忙應答。
朱由校淡淡吩咐道:“此事,朕交給你全權負責。”
“東廠番役,京營兵馬,皆可由你調動。”
“朕隻有一個要求。”
“快!”
“要讓這把火,在最短的時間內,燒遍整個河南府!”
“奴婢遵旨!”
魏忠賢重重叩首,眼中閃爍著餓狼般的光芒。
“定不負陛下所託!”
……
三日後。
河南府。
武安縣外的一個小村莊。
村口的大榕樹下,搭起了一個簡陋的棚子。
棚子下,擺著一張桌子,兩把椅子。
桌子後麵,坐著兩名身穿黑色勁裝,麵無表情的東廠番役。
桌子上,立著一塊粗糙的木牌,上書五個大字。
“東廠檢舉點”。
村裏的佃戶們,遠遠地圍著,交頭接耳,卻無人敢上前。
他們看著那兩名番役腰間的綉春刀,眼神裡充滿了畏懼。
“這……這是朝廷的鷹犬吧?來咱們這窮鄉僻壤做什麼?”
“你沒看到那皇榜嗎?說是讓咱們去告發地主老爺藏地呢!”
“告發了還能免稅賦?天底下哪有這等好事!”
“我看是陷阱!誰要是去了,怕是腦袋都得搬家!”
……
就在眾人議論紛紛,猶豫不前之時。
一個衣衫襤褸,瘦得隻剩一把骨頭的漢子,雙眼通紅地從人群中擠了出來。
他叫張三,家裏的三畝薄田,前年被地主用“陰陽契”的法子,給活活奪了去。
妻子因此上吊,留下一個嗷嗷待哺的娃。
他已經沒什麼可以再失去的了。
張三“噗通”一聲,跪在了桌子前。
“兩位官爺!”
他從懷裏掏出一張早已被汗水浸透的舊地契,高高舉過頭頂,聲音嘶啞。
“小人……小人要告發!”
“小人要告發李家莊的地主李扒皮!他家藏了三百畝上好的水田,從未上過黃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