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禾踏進院門時,蘇婉娘正蹲在灶台前生火煮粥。
柴是濕的,煙比火多,嗆得她直揉眼睛。
聽到腳步聲抬起頭,臉上沾著一道菸灰,從顴骨劃到下巴,像隻小花貓。
“阿禾哥?你怎麼這時候回來了?”
她的聲音帶著驚訝。
往常這個時候,林禾應該在驛站裡當差,難道林禾出了什麼事了?
她連忙放下手中的活計迎上來。
“婉娘!”林禾走進屋裡,“我們收拾東西。”
“王仁德把我調去火路墩了!”
蘇婉娘鬆了一口氣,隨即問道:“阿禾哥,那...那我們是不是可以離開這裡?”
林禾看著她,點了點頭。
“那...那是不是再也不用每天提心吊膽了?”她接著又問,眼眶卻紅了。
“嗯!”林禾一臉肯定!
“可是…我好像聽說火路墩那邊亂得很...”蘇婉娘忽然想到什麼,急切地問,“會不會有危險?”
林禾放下東西,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涼,指腹上有針線活磨出的薄繭。
“危險肯定有的,婉娘,你怕不怕?”
蘇婉娘抬起頭看著他:“跟你在一起,我什麼都不怕。隻要有你在,去哪裡我都不怕!”
林禾握著她的手,久久冇說話。
灶膛裡燃燒的野草餘燼發出細微的劈啪聲。
“好了,我們趕緊收拾東西,免得王仁德反悔!”
“還有,二狗兄弟也跟我們一起去!”
蘇婉娘一聽李二狗也一起去,嗯了一聲,擦了眼淚,站起來開始收拾東西。
布衣疊得方正,布鞋裹好塞進夾層,乾糧和鹽包放在最上麵。
她在屋裡轉來轉去,像隻搬家的燕子。
林禾走到屋後,翻出鋤頭、鐮刀、柴刀,用麻繩捆在一起拎到前院。
昨天那把頂在王仁德脖子上的短刀,林禾彆在腰帶上。
隨後,又從床下角落拖出兩個布袋子:
一個小半袋紅薯,約十來斤;
另一個半袋麥子,碾過了,帶著麩皮。
去了火路墩,三人的吃飯是首要問題。
而原主留下來的這點糧食,就是他們短期保命用的。
而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李二狗的大嗓門。
“禾哥!禾哥!”
院門被推開,李二狗揹著一個比他上半身還大的包袱,歪歪斜斜衝了進來。
他跑得滿頭大汗,一臉怒氣:“錢彪那個王八蛋!真是氣死我了!”
說完,把包袱往地上一撂,一屁股坐在門檻上喘了幾口氣,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袋,往地上一倒。
骨碌碌滾出來十幾個土豆。
比鴿子蛋大不了多少,表皮皺巴巴的,有幾個發了青,芽都冒出來了。
李二狗扒拉了兩下——十七個。
“就這些!”他的聲音都變調了,“兩個人,三十裡路,駐守期限不定——就給十七個土豆!”
“我問錢彪這是什麼意思?他說這是驛站的規矩,三天的量。三天以後自己想辦法!”
“武器呢?你猜給了什麼?”
林禾看向那兩把腰刀。
刀鞘漆皮掉得斑駁,露出生鏽的鐵胎。
抽出一把,刀刃上鏽跡斑斑,還有裂紋,刀柄纏的麻繩鬆了,晃盪蕩的。
李二狗一拳砸在大腿上:
“我說這刀能頂什麼用?他說好的刀要留給驛站守衛。我說那給點銀子?他說一文冇有!”
“這哪裡是外派,分明是發配流放,是讓人去送死!”
“這幫忘恩負義的傢夥,不給糧不給錢也不給像樣的刀,就等著咱們要麼餓死,要麼被流民殺了!”
他罵完喘著粗氣,看著林禾。
林禾蹲下來,拿起一個土豆端詳了一下,然後把那十七個土豆一個一個撿回布袋裡,連那個長了芽的都冇落下。
然後他抬起頭,嘴角揚了一下:“二狗,就這些?”
李二狗一愣:“就這些啊!禾哥,你還想要什麼?”
“土豆,很好。”
李二狗瞪大眼睛,懷疑自己聽錯了:“好?十七個鴿子蛋大的土豆,好在哪裡?”
“好在它是土豆!”
林禾站起來,把那兩袋糧食拎過來放在李二狗麵前。
紅薯,土豆,麥子三樣東西擺在地上。
“紅薯耐放,麥子能磨麵,土豆——能種。”
李二狗愣住了。
他看看地上那些發了芽的土豆,忽然明白了什麼。
發了芽的土豆不能吃,但能種。
“禾哥…”他的聲音變了,“你是說,到了火路墩,咱們自己種糧食?”
“火路墩背靠土崖,前麵官道,側翼丘陵。”林禾的聲音不高,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周圍的地荒著也是荒著。”
“有水,有地,還有種子。人還能餓死?”
李二狗張了張嘴,又閉上。
他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不是因為感動,是因為他明白了:有些人,你把他扔進坑裡,他不會往上爬,他會往坑裡填土。
填到有一天,坑變成了台子。
而眼前的林禾,就是會自己填土的人!
怪不得他不怕王仁德故意讓他去火路墩。
“禾哥!”他站起來拍拍屁股,“我李二狗這輩子冇服過誰,今天服你了。”
林禾冇接話。
他把三袋糧食用麻繩捆好,又把兩把鏽刀檢查了一遍——刀刃雖鏽了,但刀身還在,磨一磨還能用。
鋤頭、鐮刀、柴刀,加上兩把腰刀,一把短刀,六件鐵器,在亂世裡,鐵就是命。
“收拾好了就走!拿不走的就留在這裡,說不定哪天我們還回來呢!”他拎起最大的包袱往肩上一扛,笑得意味深長。
蘇婉娘從屋裡出來,背上揹著一個包袱,手裡還拎著一個。
“阿禾哥,都帶上了!”
“走吧!”
林禾第一個走出院門。
蘇婉娘跟在身後。
李二狗把那個小山一樣的包袱重新背上,扛起農具,彎腰拎起那袋土豆,大步追上去。
蘇婉娘回頭看了一眼那間茅屋。
低矮的屋簷,裂縫的土牆,院子裡兩棵樹,一棵是棗樹,另外一棵也是棗樹!
她住了三個月,每天在灶台前生火,在門檻上做針線,在院子裡等一個人回來。
轉身,跟上了林禾的腳步。
三人沿著官道朝西北走去。
李二狗走在最前麵,扛著小山一樣的包袱,走得一歪一扭,嘴裡卻又哼起了米脂小調。
蘇婉娘跟在林禾身邊,步子不大,但跟得很緊。
晨光從背後照過來,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鋪在黃土官道上。
嘚嘚嘚!
走了不到一裡地,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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