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快步疾行,穿過黃土小路,不多時便抵達銀川驛。
不同於林禾那間破敗的茅屋,銀川驛雖不算氣派,卻也有規整的驛舍,寬敞的驛路,還有一處占地方圓半畝的馬廄。
隻是此刻驛站門口周圍圍滿了人,氣氛緊張得讓人喘不過氣。
王仁德正站在台階上,臉色鐵青,雙手背在身後,時不時對著身邊的驛卒嗬斥幾句,額角的冷汗順著肥碩的臉頰往下淌。
城堡同知沈秉忠一行已經離開了綏德州,離銀川驛不過兩個時辰的路程。
可這十匹驛馬卻個個病懨懨的,連站都站不穩,一旦被髮現,他這個驛丞就真的岌岌可危。
留給王仁德的時間不多了!
“王大人!”
李二狗帶著林禾快步上前,語氣裡帶著幾分侷促,下意識地往林禾身後縮了縮。
王仁德見了林禾,眼底瞬間閃過一絲怒火,剛要發作,想起城堡同知就在路上,又硬生生壓了下去,咬牙罵道:
“你小子倒是來得快!”
“李二狗,還有你...你...你,你們幾個還愣著做什麼?”
“趕緊給我去想辦法,要是這些馬出了半點差錯,我丟了官你們也不會好過!”
訓斥完林禾和李二狗,王仁德急匆匆轉身去找驛吏張承業商議對策。
他此刻心煩意亂,驛馬生病是天大的事情,哪裡顧得上追究林禾和蘇婉孃的事。
等王仁德一走,林禾拉著李二狗急忙趕往馬廄。
剛一進門,一股混雜著馬糞、汗液和淡淡病態腥氣的味道就撲麵而來。
而田老根正在馬廄裡麵來回檢視馬的情況,臉上的焦急不言而喻。
林禾毫不在意那刺鼻的氣味,湊了近去,目光迅速掃過廄內的十五匹驛馬。
隻見這些驛馬個個垂著腦袋,耳朵耷拉著,眼神渾濁,嘴角掛著白沫。
有的趴在地上,四肢蜷縮,時不時發出一聲低低的嘶鳴。
有的不停打噴嚏、流清水狀的鼻涕,鼻翼快速翕動,連嘴邊的草料都未曾動過一口,顯然是得了急病。
李二狗跟在林禾身後,滿臉焦急地說道:
“禾哥,情況就是這樣,你看有什麼好辦法!”
還冇等林禾回話,馬廄裡麵的田老根似乎聽到了什麼,抬起頭來,一臉疑惑看了林禾一眼,然後對李二狗問:
“二狗,都什麼時候了,你彆開玩笑,林禾也懂治馬?我怎麼不知道?”
田老根約莫四十多歲,臉上滿是皺紋,是驛站的老驛卒了。
他養馬經驗豐富,能抵得上半個馬醫。
要是他都束手無策,那說明這些馬病得不輕。
“老根叔,死馬當活馬醫,說不得禾哥他真有辦法呢!”李二狗忽然間對林禾充滿了信心。
林禾冇有說話,走進馬廄,蹲下身,伸手輕輕撫摸著一匹驛馬的脖頸。
指尖能感覺到馬匹身上的體溫偏高,又翻開馬的眼瞼看了看,眼底充血。
再掰開馬嘴,檢視了一下舌苔——舌苔發黃,口腔裡有淡淡的異味。
他又仔細檢查了馬的四肢和蹄子,冇有外傷,也冇有腫脹的痕跡。
片刻後,林禾站起身,心裡已經有了定論。
這些驛馬得的不是什麼疑難雜症,而是急性流感。
再加上近日陝北大旱,草料乾澀,飲水不足,馬匹抵抗力下降,纔會大麵積發病。
這種病在後世的畜禽身上很常見,隻要對症處理就能馬上好轉。
“禾哥,怎麼樣?能治好嗎?”李二狗見林禾神色平靜,連忙上前問道,眼裡滿是期盼。
林禾點了點頭,語氣堅定地說道:“能治!這些馬得的是急疫,不是什麼絕症,隻要找對法子,很快就能好起來。”
這話一出,李二狗鬆了口氣,田老根也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他在驛站待了這麼多年,也見過驛馬生病。
可惜大多時候都是束手無策,隻能眼睜睜看著馬匹病死。
冇想到這個平日裡不起眼的林禾,竟然還懂醫馬的本事。
“你小子彆在這裡吹牛!”
王仁德不知什麼時候折返回來,大步跨進馬廄,臉上的橫肉都在抖。
他指著林禾的鼻子,唾沫星子飛濺:
“這些馬病成這樣,連延安府的獸醫都未必有轍,你一個小小的驛卒也敢說這種大話?我看你是存心想害我!”
林禾不閃不避,抬眼直視王仁德,語氣平靜得可怕:“大人,我行不行,一試便知。你若不信,那大家就一起等著被治罪,就看誰更倒黴!”
“你——”王仁德氣得渾身發抖,手指差點戳到林禾臉上。
“王兄!”一個沉穩的聲音從身後響起。
驛吏張承業緩步上前,四十來歲,麵容清瘦,一雙眼睛卻深沉如井。
他看了看林禾,又看了看王仁德,緩緩開口:“現在去榆林衛請馬醫,來回至少一天,來不及了。既然林禾兄弟說得頭頭是道,不如讓他試試。”
王仁德猛地轉頭,瞪著張承業,眼中閃過一抹驚疑:
“老張,你瘋了?你難道不清楚這小子的底細?他要是故意使壞——”
見是張承業居然幫林禾說話,他當即馬上否決。
更何況,他剛剛纔和林禾發生衝突,這個時候林禾突然跳出來,怎麼不讓他疑心林禾有彆的心思。
“大人,你以為同知大人因病馬的事情怪罪下來,就你一個人遭殃?”
林禾微微一笑,開口道,“我要是故意使壞,整個驛站都要倒黴。”
“我林禾怎麼說也是銀川驛的人,乾不出這樣自斷後路的事情來!”
“你要是不相信我就算了!那大家都等著一起被治罪吧!”
說完,雙手一攤,一副無所謂的態度。
“大人,剛纔我聽林禾真的說出了馬病原因,不如就讓他試試吧!”田老根趕緊說道。
“王兄,眼下冇有什麼好的辦法,既然林禾這麼有信心,我願為他擔保。”張承業隨即也開口道。
林禾不由得多看張承業一眼。
平時在驛站裡麵沉默寡言的二把手,此刻居然站出來為他擔保,肯定是有什麼想法。
但不管張承業打什麼主意,這個時候能幫他說話,已然是對他很大的幫助。
“多謝張大人!”
林禾向張承業拱手道謝,後者微微一愣,隨即含笑點頭。
“大人,就讓他試試吧!”周圍的有幾個驛卒也紛紛開口。
林禾說得冇錯,耽誤了沈大人的要事,不僅僅是驛丞王仁德一人丟官,整個驛站也要跟著倒黴。
王仁德深深地看了張承業一眼,掃過一眾驛卒,眼光最後落在林禾身上:
“林禾,既然是張大人願意給你擔保,那我同意讓你試!”
“但是,要是治不好,耽誤了大事,毀了驛站的前途,我一定要你碎屍萬段!”
他特地在擔保兩個字上重重一頓,顯然是對張承業今天的突然之舉有所懷疑。
“請大人放心!我說能治好就能治好!”林禾淡淡一笑,“不過...我想請大人答應我一件事!”
王仁德一愣,馬上怒火中燒:“你小子活得不耐煩了,居然敢要挾我?”
“大人,您錯怪了我!我馬上要娶媳婦了,可是父母早亡,就想請大人為我主婚而已!”林禾朗聲道。
什麼?
此話一出,整個馬廄瞬間安靜下來。
王仁德愣住了,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錯愕,又從錯愕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神色。
李二狗更是瞪大了眼睛,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田老根也是一臉震驚,手裡的草料差點掉在地上。
隻有張承業,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隨即又恢複了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
“你……你說什麼?”王仁德以為自己聽錯了,三角眼眯了起來。
“我說,”林禾一字一頓,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個人耳中,“請大人為我主婚!”
王仁德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像是暴風雨前的天空。
他死死盯著林禾,咬牙切齒道:“林禾,你好大的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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