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貢院旁的幾間茶肆，本就是士子雲集之地，銀元與寶鈔通行的訊息傳開後，茶肆裏的議論便從未停歇。
青衫士子們或憑欄把玩銀元，或展看寶鈔細細端詳，手中的茶盞涼了也顧不上添，言談間皆是由衷的讚歎。
一位年近三十的秀才立在茶肆臨窗的桌邊，青衫洗得發淺，眉眼間卻藏著飽讀詩書的清朗，雖屢試不第，卻專研經世濟民之學，對曆朝典章、治國方略有自己的一番見地。
他手中捏著一枚新鑄的銀元，指腹輕輕拂過幣麵洪武皇帝的威嚴眉眼，又細細摩挲著紫禁城雕紋的飛簷翹角，指尖觸著冰涼銀質上的細密紋路，目光凝著幣麵，良久才慨然開口，聲音沉厚，引得周遭士子紛紛側目：“昔年洪武爺定大明寶鈔，初心何其正也！元末亂世，幣製崩壞，私鑄濫發無度，金、銀、銅、布混雜流通，百姓交易苦不堪言，府庫收賦更是難有定數。洪武爺登基建明，首定寶鈔之製，欲革除元末貨幣混亂之弊，一統天下通貨，讓萬民持一紙寶鈔，便能行遍大明，這本是安民生、固國本的良策啊！”
他微微頓了頓，指尖仍未離開銀元，語氣中添了幾分惋惜：“奈何彼時天下初定，經元末戰火荼毒，千裏沃野荒無人煙，民生凋敝至極，府庫更是空虛如洗。北有殘元鐵騎虎視眈眈，年年需耗巨資養兵戍邊；南有各地流民未安，要開倉賑濟、興修水利。朝廷用度如流水，府庫無銀糧支撐寶鈔，隻得被迫濫發，寶鈔一日日貶值，從一貫抵一兩銀，到後來數十貫難換一石米，竟成了百姓手中的廢紙。洪武爺晚年雖嚴令禁私鑄、穩鈔值，可積弊已深，寶鈔終是失了民心，這般良策，竟因時勢所限，落得個這般境地，何其憾哉！”
說罷，他抬眼望向周遭眾人，將銀元在掌心輕輕掂了掂，聲響清脆，眼中重又燃起光亮，語氣也愈發懇切：“而今今上繼大統，大將軍王與太子殿下躬身輔政，竟能承洪武爺未竟之誌，鑄此統一銀元，又穩承天寶鈔之值，銀鈔相濟，形製一統，這哪裏隻是解了市井交易的瑣碎煩憂啊！諸位看這銀元，銀**、銅一一，成色足、重量準，製式規整無二，洪武聖容鎮麵，紫禁皇城為背，一幣在手，便知是朝廷正統所出，無需稱重量、辨成色，販夫走卒拿它交易，不用再為碎銀摻假、銀錠成色爭執；再看那承天寶鈔，有國庫銀糧為準備金，朝廷嚴控發行量，更以海外貿易剛需為依托，讓寶鈔重成硬通貨，銀鈔之間定死兌換比例，四海如一，無半分偏差。”
他向前微傾身子，聲音又高了幾分，字字句句皆透著對這一舉措的認可：“這是真正的撥亂反正啊！往日裏，州縣各異，銀錢成色有別，江南的官銀到了北方，便要折色扣秤；市井之間，碎銀剪鑿無度，一枚銀錠經手數人，便成了零零碎碎的銀屑，百姓吃虧，商戶叫苦。如今銀元一出，天下通行，無地域之異，無成色之別；寶鈔一穩，大額交易、跨域商貿皆能憑一紙通行，安全便捷。這不僅讓市集交易井然，商貿往來順暢，更讓府庫收賦有了定數，州縣調運有了準衡，連海外諸番與我大明貿易，也能循此規製，通貨一統，商旅安心。”
最後，他將銀元輕輕放在桌上，指尖點著幣麵“大明中央銀行發行”的字樣，慨然道：“更重要的是，此舉重樹了朝廷的貨幣信譽！洪武爺寶鈔失信，百姓對官定貨幣多有疑慮，如今銀元成色足、寶鈔幣值穩，朝廷言出必行，童叟無欺，百姓持之安心，用之放心，這便是民心所向啊！民心安，則天下定；商貿興，則府庫實；幣製穩，則國本固。這銀鈔相濟之製，看似隻是金融小事，實則是安萬民、興百業、固國本的大舉措！我大明有此舉措，可見朝堂之上，皆是謀國之臣、濟世之君，盛世之兆，已然顯矣！”
一番話，引經據典，又貼合當下，將銀鈔一統的深意剖析得入木三分，無半分空談，皆是實打實的治國見地。
周遭士子聽罷，皆連連頷首，有人撫掌讚歎，有人低聲附和，茶肆裏的議論聲，也因這番話，更添了幾分對大明盛世的篤定與期許。
那秀才望著桌上的銀元，眼中雖仍有屢試不第的些許悵然，卻更多了幾分生逢其世的慶幸——縱未登科入仕，卻能親眼見大明革弊興利，幣製一統，國勢日盛，於他這專研經世之學的讀書人而言，便是最大的慰藉。
他的一番話字字切中要害，引得周遭士子紛紛頷首稱是，茶肆裏原本細碎的議論聲也漸漸靜了下來，眾人目光皆聚向說話之人。
一旁立著位身著湖藍長衫的年輕生員，不過弱冠之年，眉眼間滿是少年意氣，手中正小心翼翼捧著一疊嶄新的承天寶鈔，聞言連忙上前一步，對著那秀才拱手，語氣熱切又懇切地附議：“兄台所言句句切中要害，弟子深以為然！”
這年輕生員家住南京城南市集旁，日日見慣了市井間的交易百態，對往日銀錢混亂的弊端更是深有體會，說著便將寶鈔輕輕展在桌上，指尖點著票麵規整的紋路與印鑒：“弟子昨日還在街口市集閑逛，往日裏那市集可是最易起爭執的地方——賣肉的屠戶收了碎銀，要拿戥子稱上三遍，又用試金石磨了又磨，生怕收了成色不足的銀子；買布的婦人攥著幾枚銅錢，攤主翻來覆去瞧著，辨是官鑄還是私鑄，一言不合便吵得麵紅耳赤。那些販夫走卒、小商小販，本就賺的是辛苦錢，卻總要為銀錢的成色、重量、真假耗盡心神，有時爭上半晌，生意都黃了，實在令人心焦。”
說到此處，他眼中漾起真切的欣喜，抬眼看向眾人：“可昨日再去，市集裏竟是另一番光景！挑著菜擔的老農，接過買主遞來的一枚銀元，看都不用看便揣進兜裏，反手找了幾枚新鑄的銅錢，利落得很；開雜貨鋪的掌櫃，收了客人的寶鈔，隻掃了一眼印鑒，便爽快交貨，連往日必備的戥子、試金石都收在了櫃台裏。滿市集的人，要麽持銀元，要麽用寶鈔，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從頭到尾無半分糾葛，連往日此起彼伏的爭吵聲都聽不見了，隻餘商販的吆喝與交易的笑語，那般舒心暢快，是弟子從未見過的！”
年輕生員說著，又拿起桌上的銀元，與寶鈔並在一起，語氣愈發堅定：“弟子雖讀聖賢書，卻也知‘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市井間的安穩，便是國家根基的安穩。這銀元與寶鈔，看著不過是微末的錢貨之物，可正是這小小物件，解了天下百姓交易的煩憂！弟子曾聽先生講過，‘貨幣者，流通之脈也’，脈通則身健，貨幣順則商貿興。往日銀錢混亂，商貿往來處處掣肘，如今銀鈔一統，形製規整、幣值穩定，商人們走南闖北，不用再為各地銀錢比價費心，不用再為押運銀錠擔驚受怕，自然敢放開手腳做買賣；小攤販們守著攤位，不用再為辨銀識錢耗神，自然能多做幾樁生意。商貿一興，貨物流轉起來，府庫的商稅、關稅便會日日增漲，府庫自然就充實了。”
他稍作停頓，嚥了口茶水，眼中滿是少年人對家國的熱忱：“府庫實，則國力強啊！國庫有了餘裕，便能撥銀興修水利、開墾荒田，讓百姓有飯吃、有衣穿；便能添製軍械、操練兵馬，讓北疆無殘元之患，海外無番邦之擾；便能廣建書院、遍設義學，讓天下讀書人皆有進學之路。這層層相扣，皆從這一枚銀元、一張寶鈔開始！往日裏，弟子總聽師長歎，大明雖疆土遼闊，卻因諸多弊政掣肘，難成盛世。而今見朝廷革除幣製之弊，銀鈔相濟、通行天下，百姓安樂、商貿暢達，這便是大明蒸蒸日上的明證啊！”
一番話，沒有老秀才那般深沉的經世感慨，卻以市井間的真切見聞為據，直白又懇切，將貨幣一統的連鎖裨益說得明明白白，更透著少年士子獨有的赤誠與期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