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標指尖摩挲著銀元冰涼的表麵,目光落在那規整的圓形幣麵與清晰的刻印上,沉吟片刻,抬眼看向朱高熾,語氣中帶著幾分考究:“這銀元製式精美,規製統一,倒是解了成色雜亂的難題,隻是朕問你,這枚銀元的含銀量定在多少?重量又有幾許?”
朱高熾伸手接過銀元,將其放在禦案上,指尖點著幣身,語氣篤定又清晰:“迴陛下,這銀元的配比是銀**、銅一一,純銀占八十九成,紅銅占十一成,總重量剛好是一兩。這配比是臣反複斟酌定下的,既保了成色,又能讓銀元質地堅硬,不易磨損。”
話音落,朱標眼中當即閃過一絲訝異,眉頭微挑,脫口道:“含銀竟這麽多?”
他身為大明帝王,執掌國庫與財稅多年,對官銀、私銀的成色再清楚不過。
這個時代的白銀鑄造,從來難有十足純銀,即便是朝廷督造的官銀,為了應對鑄造中的火耗,也為了平衡國庫開支,純度大多在七成到九成之間徘徊。
各地官府上繳國庫的銀錠,更是因層層盤剝貪腐,火耗被肆意剋扣,實際含銀量堪堪八成已是難得,偏遠省份的官銀,含銀量甚至隻有七成,餘下的皆是鉛、錫、紅銅之類的雜質。
至於民間私鑄的銀元寶、小銀餅,為了牟利,更是肆無忌憚地摻假,含銀量能有五成便算良善,不少私銀甚至隻有三成純銀,卻依舊在市麵上流通。
也正因如此,民間交易收銀子時,才會那般麻煩,既要拿戥子稱重量,又要憑經驗辨成色,更要麵對複雜的換算單位——兩、錢、分、厘層層換算,還並非十進製,沒有幾分算數能力的商戶,稍不留意便會算錯賬,吃了大虧。
朱標拿起銀元,對著窗欞的陽光細看,幣身瑩白光亮,無半分雜色,絕非那些摻了雜質的官銀、私銀可比,他輕歎道:“如今朝廷鑄的官銀,能到八成五成色的已是鳳毛麟角,你這銀元竟定在八十九成,這般高的成色,鑄造時的火耗怕是都要朝廷承擔,更別說紅銅的成本,短期來看,朝廷怕是要虧不少。”
一旁的朱雄英也連連點頭,深以為然:“高熾,父皇說得是,上次工部奏報鑄官銀的火耗,每百兩就要耗去三兩,你這銀元成色這麽高,火耗隻會更多,而且紅銅雖不值錢,可批量鑄造下來,也是一筆不小的開支,這可不是個小數目。”
朱高熾聞言輕笑,抬手拿起銀元,在指尖輕輕掂了掂,緩緩解釋道:“陛下與雄英顧慮的是實情,短期來看,鑄造這般高成色的銀元,朝廷確實會承擔不少火耗與成本,看似虧了,但我們開的畢竟是大明中央銀行,是朝廷直管的金融中樞,這鑄造出來的銀元,自然要像樣子,要立得住信譽。”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二人,語氣愈發鄭重:“百姓與商戶為何不信寶鈔,為何交易時對銀錢百般挑剔?說到底,還是因為信譽不足——私銀摻假、官銀成色參差,連朝廷的鑄幣都沒個準數,百姓自然不敢放心。如今我們要統一貨幣,要讓銀元通行天下,第一步便是要讓大家接受它,認可它。若是這銀元也和市麵上的銀錠一般,成色參差、雜質繁多,那和舊幣又有何異?百姓依舊要辨成色、稱重量,我們統一貨幣的初衷便落了空,銀行的吸儲、兌換、放貸等業務,也依舊會被銀錢混亂的問題掣肘。”
“與其為了省些許成本,鑄出成色不足的銀元,讓百姓心生抵觸,倒不如索性將成色定高些,讓大明中央銀行發行的銀元,成為市麵上成色最足、最靠譜的銀質貨幣。百姓拿在手裏放心,商戶交易時省心,不用再費心辨成色、算重量,久而久之,自然會認可銀元,認可大明中央銀行的信譽。哪怕短期在火耗和成本上虧了些,可隻要銀元的信譽立起來了,貨幣統一了,銀行的業務能順暢開展,海外貿易的結算能更便捷,長遠來看,我們肯定是要大賺、特賺的。”
這番話,字字句句皆落在“信譽”二字上,聽得朱標與朱雄英連連頷首,心中的顧慮盡數消散。
朱標望著朱高熾,眼中滿是讚許,他知這孩子考慮的,從來都不是一時的得失,而是大明金融的長遠根基。
朱高熾話鋒一轉,指尖摩挲著銀元的邊緣,語氣中添了幾分無奈:“隻是陛下與雄英也需知曉,金屬貨幣終究有其難以避免的弊端,這也是兒臣為何一直格外重視寶鈔的緣故。”
見二人麵露疑惑,他繼續道:“這銀元雖是統一成色、統一重量,可它終究是白銀鑄造的,價值不菲。日後流通開來,難免會有人動歪心思——用小刀從銀元的邊緣悄悄削下一點銀屑,隻要削的銀元夠多,便能積少成多,攢下不少白銀。而那些被削過的銀元,隻是邊緣少了些許,依舊能在市麵上流通,可實際的重量和價值,卻已經打了折扣。”
“臣知曉,這並非大明獨有,便是曆朝曆代各國鑄造的銀幣、金幣,都逃不過這個問題,隻要是金屬貨幣,隻要有實際的價值,便總會有人鑽這個空子,這是沒有辦法徹底解決的難題。”
他輕歎一聲,眼中閃過一絲穿越者的無奈,“唯有等到日後,寶鈔真正成為大明的法定貨幣,成為市場流通的主流,金屬貨幣慢慢退出曆史舞台,這個問題才能從根本上解決。畢竟寶鈔隻是紙張,不怕你割,也不怕你切,即便損毀得嚴重,也能到銀行兌換新的,絕不會有人為了一張紙去鑽這種空子。”
朱雄英聽到此處,當即恍然大悟,一拍大腿道:“原來是這樣!我說你為何一直揪著寶鈔不放,既要嚴控發行量,又要靠貿易繫結讓它成為硬通貨,原來是為了這個!我先前在市集上見過有人削官銀的邊緣,削下來的銀屑攢在小罐裏,當時還覺得這人精明,如今想來,這法子著實可惡,若是人人都這麽做,市麵上的銀錢豈不是越來越不值錢?倒是寶鈔,沒人會去削切,果然穩妥得多!”
他說著,拿起銀元反複看了看,又道:“那咱們如今鑄造這銀元,豈不是治標不治本?”
“非也。”朱高熾搖了搖頭,笑道,“如今大明的經濟發展,還離不開金屬貨幣,百姓多年來的習慣,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的,寶鈔雖已是硬通貨,可在民間,尤其是偏遠地區,百姓依舊更認白銀。我們鑄造統一製式、高成色的銀元,一是為瞭解決當下銀錢混亂的問題,便利銀行業務開展和市場交易;二是為了以銀元為橋梁,讓百姓慢慢接受朝廷統一發行的貨幣,為日後寶鈔成為主流鋪路。”
“說白了,這銀元是過渡,是輔助,寶鈔纔是大明金融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