廳中的檀香依舊嫋嫋繞梁,卻失了半分溫潤,隻餘下沉沉的威壓在梁柱間彌漫,壓得廳中諸人呼吸都不敢放重。
朱高熾端著案上的青瓷茶盞,指尖輕抵盞沿,茶霧氤氳了他的眉眼,卻遮不住眸底的冷光,目光沉沉落在蘇祿王身上,那視線似帶著千鈞重量,讓蘇祿王脊背一僵,下意識地垂低了頭。
他緩緩抿了一口冷茶,而後將茶盞重重擱在案上,“當”的一聲脆響,打破了廳中死寂,聲音低沉如古鍾撞響,卻裹著刺骨的寒意:“蘇祿王,方纔蜀王叔所言的呂宋光景,你都聽清楚了吧?”
蘇祿王心頭一顫,忙躬身應道:“迴大將軍王,臣……臣聽清楚了。”
他的話音剛落,朱高熾的目光便掃過廳中蘇祿、爪哇、滿者伯夷、滿剌加等南洋諸國使者,眼神陡然轉厲,厲聲開口,字字如冰珠砸在青磚上:“聽清楚了便好!本王倒想問問諸位,大明將種植園製度推行至南洋,許你們引漢民商賈入國,開田墾荒、通商貿易,數年來,南洋諸邦借著大明的商路、大明的工藝,賺的銀錢還少嗎?可你們又是如何迴報大明的?”
這話如一聲驚雷,炸在眾使者心頭,眾人皆是身子一顫,額頭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無人敢應聲。
朱高熾見狀,冷笑一聲,抬手直指蘇祿王,語氣更添幾分怒意:“蘇祿王,你來說說!去年大明商賈張元在蘇祿開的香料種植園,年產胡椒、丁香數萬斤,本該按約與當地部族分成,卻被你國貴族穆罕默德帶人剋扣七成利潤,還縱家丁砸了種植園的工坊,打傷數名漢人管事,此事,你可知曉?!”
蘇祿王臉色煞白,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叩首:“臣……臣知曉,臣知罪!”
“你知曉?”朱高熾一拍案幾,案上的茶盞都震得輕顫,“你知曉卻縱容不管!那穆罕默德不過是一介貴族,便敢在蘇祿境內欺辱大明子民,剋扣大明商賈的利益,你這個國王,當得何其失職!”
罵完蘇祿王,他的目光又鎖向爪哇國王,冷聲道:“還有你,爪哇王!大明匠人李泰在爪哇東部開的馬尼拉麻種植園,麻田長勢正好,卻被你國皇親占為己有,李泰據理力爭,竟被打至重傷,扔出城外,至今還在呂宋養傷!此事,你又作何解釋?!”
爪哇國王早已嚇得魂不附體,也跟著跪倒在地,聲音顫抖:“臣……臣疏於管教,臣有罪!求大將軍王恕罪!”
廳中其餘使者見二人接連被訓,個個噤若寒蟬,紛紛垂首躬身,連大氣都不敢出。
他們何嚐不知南洋境內的這些醃臢亂子?自大明的種植園製度渡海南來,在南洋諸邦落地盛行,不過短短數載,便借著大明商路的東風,讓香料、麻料、熱帶果蔬的貿易利滾利翻著倍,那白花花的銀子如江水般流進種植園,這般潑天的富貴,早讓南洋諸國的貴族們紅了眼、失了心。
這些養尊處優的貴族,素來靠著祖上蔭蔽把持一方資源,見漢民商賈憑著大明的製度和手藝,竟在自己的地界上賺得盆滿缽滿,心中的嫉妒與貪念便如野草般瘋長,哪裏還顧得上邦國與大明的盟好,更罔顧什麽規矩道義。
於是乎,各式陰私手段便接踵而至:有的借著本地族規邦法的名義,巧立名目向漢民種植園攤派重稅,硬生生剋扣掉三成乃至五成的貿易利潤,若有商賈敢有異議,便以“冒犯邦規”、“不敬貴族”為由橫加打壓;有的更是蠻橫霸道,仗著手中的兵權與地方勢力,直接帶著家丁部曲強占良田工坊,將漢民商賈數年的心血據為己有,隻留些許殘羹冷炙打發,稍敢反抗便是一頓拳打腳踢;更有甚者,瞧著漢人園主與管事孤身在外無依無靠,便肆意欺辱打罵,動輒抄沒財物、驅逐出境,種種惡行,在南洋諸地屢見不鮮。
而諸國的國王們,對此並非毫不知情,府中每日遞上來的奏報、漢民商賈的哭訴申訴,早將這些亂象擺得明明白白。
可他們要麽礙於這些貴族皆是百年望族,手握邦國半壁兵權,盤根錯節的勢力牽一發而動全身,不敢輕易動怒懲處,生怕激起貴族叛亂,動搖自己的王位;要麽心中也存著幾分縱容之心,覺得漢民商賈本就是“外來者”,賺了邦國的錢,被本地貴族拿捏幾分也是理所當然,反倒能借著貴族的手,壓一壓漢民的勢頭,免得其勢大難製;更有甚者,竟也暗中參與其中,與親信貴族分潤種植園的暴利,靠著剋扣漢民的利潤填充自己的內庫,坐享其成。
正因這般種.種,國王們對境內的惡行皆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或輕描淡寫地訓斥幾句,或幹脆置之不理,任由這些亂象愈演愈烈。
他們以為山高皇帝遠,大明即便知曉,也未必會為了幾個商賈大動幹戈,卻萬萬沒想到,朱高熾竟將這些樁樁件件的惡行查得一清二楚,還當著所有南洋使者的麵,直言不諱地一一戳破。
此刻被人抓了正著,鐵證如山,一眾國王使者麵紅耳赤,滿心的惶恐與羞赧,哪裏還有半分辯駁的餘地,唯有垂首斂目,連大氣都不敢出。
“本王推行種植園製度,本意是讓大明與南洋諸邦互通有無、共榮共興,讓你們的百姓借著大明的商路與工藝,擺脫貧瘠,過上豐衣足食的日子,不是讓你們這些邦國貴族仗著本土之勢,肆意欺辱我大明子民,寒了遠渡重洋來此興業的大明商賈之心!”
朱高熾的聲音陡然拔高,如驚雷炸響在廳中,字字句句都帶著懾人的雷霆之威,震得梁柱似有微顫,“大明念及南洋諸邦與我朝素來交好,才傾囊相授——給你們開辟遠洋商路,讓你們的物產能遠銷大明、琉球乃至西洋,換得滿箱銀錢;給你們帶來先進工藝,教你們改良種植、精加工作坊,讓物產更值千金;給你們富民興邦的法子,讓你們守著南洋的沃土,不再受饑寒之苦。這樁樁件件,皆是大明的誠心,你們倒好,縱容境內宵小為非作歹,剋扣利潤、強占田產、欺辱我大明子民,視大明的規矩如無物,視兩國的盟好如敝履!”
他猛地一拍案幾,案上的茶盞、果碟皆被震得輕響,眸底的冷光翻湧,掃過跪伏在地的一眾使者,語氣更添凜冽:“真當大明的仁慈,是你們可以肆意踐踏的軟柿子?真當大明的包容,是你們得寸進尺的資本?還是真當大明水師忙於開拓,便鞭長莫及,管不了南洋這一畝三分地的齷齪事?!”
“本王今日便明著告訴你們,大明的水師戰船,能橫渡滄海平定呂宋,便能即刻揚帆南下,巡弋南洋諸島;大明的鐵騎,能踏平嶺北、震懾女真,便能踏遍南洋的海島與平原!我大明護犢子,護的是遠赴南洋興業的大明子民,護的是真心與我朝交好的邦國,卻絕容不得旁人在我大明子民頭上作威作福!今日這些事,本王既然敢當麵點破,便早已查得水落石出,若你們還存著半分僥幸,以為能矇混過關,那便是打錯了算盤!”
這番話擲地有聲,威壓如潮水般層層漫開,廳中檀香的煙氣似都被這股氣勢衝散,一眾南洋使者跪伏在地,渾身抖如篩糠,連頭都不敢抬,隻覺那話語中的寒意從頭頂直灌腳底,恨不得將自己埋進青磚裏,再無半分邦國使者的體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