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大比的餘威尚未散盡,金陵城的街巷間便已是張燈結彩,鴻臚寺的官吏往來穿梭,將諸番邦使者安置在城內最華貴的會同館中。
萬千新軍將士已遵令歸營休整,滿城的甲冑鏗鏘聲漸次化作市井的熙攘,可金陵城的空氣中,依舊彌漫著大明軍威的凜冽氣息。
朱高熾並未隨百官歸府,而是令朱雄英隨侍左右,遣散了閑雜人等,獨獨將李氏朝鮮的大王李芳碩,請到了會同館的正廳之中。
這會同館正廳,原是大明接待藩邦國主的地方,雕梁畫棟,金磚鋪地,四壁懸掛著大明江山輿圖,牆角立著鎏金銅戟,每一處細節,都透著天朝上國的威嚴。
李芳碩一路行來,腳下的錦緞靴踩在金磚上,竟覺得步步沉重,心頭發緊。
他本是李成桂第八子,論資排輩本與王位無緣,全因朱高熾雷霆出手宰了野心勃勃的李芳遠,又在李成桂麵前力保,他才得以順利被立為世子,乃至李成桂病逝後承襲王位。
可這份“幸運”,此刻卻成了壓在他心頭的巨石——眼前的大明,早已不是曆史上那個待藩邦以懷柔的王朝,而是經朱高熾整軍經武、軍威赫赫的承天王朝,今日演武場上那火器轟鳴、鐵騎衝鋒的景象,還在他腦海中反複迴蕩,讓他連抬頭的勇氣都沒有。
踏入正廳,李芳碩便見朱高熾端坐於上首的紫檀木椅上,一身金線蟠龍袍,麵容溫和,嘴角噙著笑,可那雙眼睛,卻如同鷹隼般銳利,彷彿能洞穿他心底的所有心思。
朱雄英則坐於朱高熾身側,一身太子蟒袍,身姿挺拔,一言不發,隻是淡淡掃來一眼,便讓李芳碩渾身一僵,下意識地躬身行禮,聲音都帶著幾分顫抖:“朝鮮王世子李芳碩,見過大將軍王,見過太子殿下。”
“朝鮮王不必多禮,坐吧。”朱高熾擺了擺手,語氣依舊溫和,抬手示意一旁的侍女奉茶,“今日演武,你也在觀禮台上看了全程,不知對我大明新軍的表現,有何看法?”
這話看似尋常,卻如同一道重錘,砸在李芳碩心頭。他連忙欠身作答,腰桿彎得更低,極盡諂媚之詞:“大將軍王神威,太子殿下英武!大明新軍之威,冠絕四海!今日觀禮,臣隻見火器齊鳴震徹天地,步騎協同宛若一體,陣法推演變幻無窮,那等軍容,那等戰力,臣心中唯有震恐與欽佩!放眼天下,再無任何國度的軍隊,能與大明新軍匹敵!”
他一邊說,一邊偷眼打量朱高熾的神色,見對方依舊麵帶笑容,又連忙補充道:“我朝鮮曆來奉大明為宗主,世世代代忠心耿耿,今日見大明軍威如此赫赫,小王心中更是篤定,追隨大明,乃是朝鮮萬世不變的福澤!臣歸國之後,定當向國中上下傳揚大明之威,令舉國百姓皆感念大明的庇佑!”
一番話,說得字字謙卑,句句諂媚,李芳碩的額頭已滲出細密的冷汗,手心攥得發白,生怕哪一句話說得不妥,觸怒了眼前這位手握生殺大權的大將軍王。
他清楚,自己的王位,乃至朝鮮的國運,此刻都攥在朱高熾的手中,今日演武場上大明新軍的戰力,足以踏平朝鮮數十次,他半點不敢有違。
朱高熾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李芳碩身上,笑容未減,語氣卻淡了幾分:“你倒是明事理。李成桂向我我大明稱臣納貢以來,朝鮮也算恭順,歲歲納貢,不曾有過二心,本王與陛下,都看在眼裏。”
李芳碩聞言,心中稍稍鬆了口氣,連忙躬身道:“這都是我朝鮮分內之事,能為大明效犬馬之勞,乃是朝鮮的榮幸。”
可這份輕鬆,不過轉瞬即逝。
朱高熾放下茶盞,茶蓋與茶盞相觸,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這聲響在寂靜的正廳中,竟讓李芳碩心頭猛地一緊。
隻見朱高熾身子微微前傾,目光中添了幾分威壓,慢悠悠地吐出一句話,如同驚雷,炸在李芳碩耳邊:“既然朝鮮如此恭順,那世子可有想法,讓朝鮮效仿占城、真臘,歸附我大明?”
“噗通——”
李芳碩聞言,渾身一軟,直接從座椅上跌落在地,麵色瞬間煞白如紙,全無半分血色。
他瞪大了眼睛,眸底滿是震愕與惶恐,死死盯著朱高熾,彷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嘴唇不受控製地劇烈哆嗦著,喉間像是被什麽堵住一般,千言萬語堵在嘴邊,竟半天吐不出一個字,唯有牙齒打顫的輕響,在寂靜的正廳中格外清晰。
他如何不知占城、真臘內附的深意?
這哪裏是簡單的歸降,分明是舉全國納入大明版圖,廢去王國封號,奉大明正朔,行大明律法!
此後朝鮮便再無“國王”,唯有大明委派的官吏治理地方;再無朝鮮的軍隊,唯有聽候大明調遣的駐防營伍;山川社稷皆歸大明,連朝鮮的百姓,也成了大明的子民,昔日的朝鮮國,不過是大明版圖上的一隅行省,連一絲獨立的痕跡都將不複存在!
李芳碩心頭發寒,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黏膩的衣料貼在身上,讓他渾身冰涼。
他本以為今日的召見,不過是朱高熾借著演武之威敲打一番,最多是要求朝鮮加倍納貢、增派歲幣,或是遣王室子弟入金陵為質,這些雖苛刻,卻仍能保朝鮮的獨立之身,他早已想好萬般諂媚之詞應對。
可他萬萬沒想到,朱高熾竟會提出如此釜底抽薪的要求,一句話,便要徹底抹去朝鮮數百年的國祚,讓朝鮮徹底淪為大明的附庸行省!
這等要求,比滅國更讓他惶恐,畢竟滅國尚有複國之念,而成了行省,便再無翻身之日了!
可他看著朱高熾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眼神,看著身側朱雄英那淡漠的神情,感受著正廳中那股天朝上國的威壓,心中的反抗之意,瞬間便被恐懼碾得粉碎。
今日演武場上大明新軍的戰力,還在他腦海中迴蕩——那銃炮齊鳴的威力,那鐵騎衝鋒的氣勢,那陣法變幻的精妙,若是大明新軍開赴朝鮮,朝鮮的軍隊根本不堪一擊,亡國不過是旦夕之間。
而他的王位,本就是朱高熾一手促成,若是觸怒了朱高熾,別說王位,怕是連性命都保不住!
李芳碩連滾帶爬地爬到朱高熾麵前,跪地叩首,額頭重重磕在金磚上,發出“咚咚”的聲響,很快便滲出血跡。
他聲音哽咽,語無倫次地哀求道:“大將軍王饒命!太子殿下饒命!小王……朝鮮世代忠心於大明,從未有過二心,怎敢有非分之想?隻是朝鮮國小民弱,恐難當行省之任,還請大將軍王開恩,收迴成命!小王願讓朝鮮加倍納貢,遣世子入金陵為質,舉國上下皆聽候大明差遣,隻求大將軍王留朝鮮一線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