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夜色漸深，寒意漸濃。
演武場上的喊殺聲漸漸弱了下去，唯有馬蹄踏碎塵土的悶響，還在空曠的場地裏迴蕩。
西北鐵騎的衝鋒一次比一次乏力，那些往日裏在草原上縱橫馳騁的戰馬，本就不耐這般反複的陣地奔襲，此刻早已氣喘籲籲，鼻翼翕動著噴出白霧，不少戰馬的馬蹄都磨出了血泡，滲出的鮮血染紅了蹄鐵，跑起來踉蹌不已，更有甚者直介麵吐白沫，前腿一軟栽倒在地，再也邁不動步子。
騎兵們更是疲憊不堪，沉重的鐵甲黏在汗濕的衣衫上，冰冷刺骨，每一次揮舞兵刃都要耗費極大的體力，握著長槍馬刀的手都開始微微顫抖，臉上的汗水與塵土混合在一起，糊成了一片土黃色，狼狽不堪。
反觀中央戰區的將士們，依托九宮八卦陣的庇護，卻是另一番景象。
平安身披亮銀甲，手持長槍，立於陣眼之中，目光如炬，冷靜地指揮著陣法運轉。
隨著他手中令旗揮動，乾、坤、震、巽、坎、離、艮、兌八門不斷開合變幻，時而化作天羅地網，將衝入陣中的鐵騎困於其中；時而化作尖刀利刃，從側翼切割敵軍陣型。
將士們輪換著守住陣門，輪休的人趁機喝水歇力，體力消耗遠小於西北鐵騎。更有馮誠親率一支精銳步兵，手持斬馬刀與短弩，專挑陣法間隙鑽行，不時發起短促襲擾——專砍馬腿，射落騎兵，衝入陣中的西北鐵騎一旦被他們纏上，便如同陷入泥沼，進退兩難，一時間遭遇了天大的麻煩。
徐允恭勒馬立於陣前，看著麾下騎兵在陣法中左衝右突，卻始終被死死困住，不少將士落馬被俘，心中湧起一股焦灼。
他與副將宋晟輪番上陣，親自揮刀衝鋒，嗓子都喊啞了，卻始終找不到陣法的破綻。
九宮八卦陣如同一個活物，時而收縮時而舒張，將西北鐵騎的銳氣，一點點磨得一幹二淨。
“徐總兵！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宋晟拍馬趕到徐允恭身旁，長刀拄地，氣喘如牛，戰袍上濺滿了塵土與血漬，“弟兄們實在撐不住了！戰馬倒了一半，再衝下去，怕是要全軍覆沒啊！”
他話音未落，便見又一支騎兵小隊陷入陣法的陷阱，被中央戰區的步兵圍殲，將士們的慘叫聲清晰可聞。
宋晟看著身旁不斷倒下的將士，眼眶赤紅，猛地大喊：“撤！先率軍撤出戰陣！再想破陣之法！”
徐允恭卻猛地一鞭子抽在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爆響，濺起一片塵土。
他勒住馬韁，目光死死盯著陣眼處的平安，又掃過在陣中穿梭自如的馮誠，眼中滿是不甘，卻又透著一絲名將獨有的冷靜。
“撤軍？”他沉聲喝道，“宋將軍，你忘了兵書所言？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我等數次衝鋒，敵軍看似從容，實則馮誠的步兵已是強弩之末！他們輪換守陣，可馮誠那支襲擾的隊伍，何曾歇過？”
宋晟一愣，隨即皺眉道：“可我等鐵騎已疲，再衝亦是枉然！”
“非也！”徐允恭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馮誠此人，勇猛有餘，沉穩不足！他屢屢率軍襲擾，無非是想挫我銳氣。我等若佯裝撤軍，他必定率軍追擊！屆時，你率主力佯裝敗退，引馮誠出陣；我則率麾下最精銳的三百鐵騎，繞至側翼埋伏。待馮誠追出陣法庇護，我便率軍殺出，與你前後夾擊！”
他抬手直指陣中馮誠的身影，語氣斬釘截鐵：“馮誠乃是平安的左膀右臂，陣法的運轉，一半靠他在外策應！隻要斬掉馮誠——哪怕隻是將他淘汰出陣，平安的九宮八卦陣，便會出現紕漏！到時候，我等合兵一處，直衝平安所在的中央陣心，此陣必破！”
宋晟聞言，猛地瞪大了眼睛，看向徐允恭的目光中滿是震驚與敬佩。
不愧是魏國公徐達一手培養出的嫡長子，竟完美繼承了其父的用兵之道，戰場嗅覺竟是這般敏銳！他當即抱拳：“末將遵命！”
二人計議已定，當即分頭行動。
宋晟調轉馬頭，高聲喝道：“撤！快撤軍！”
一時間，西北鐵騎紛紛調轉馬頭，丟下幾具佯裝陣亡的“屍體”，朝著演武場邊緣倉皇退去，陣型散亂，看上去竟是真的支撐不住了。
陣眼之中，平安見狀，眉頭微皺，正要下令謹慎追擊，一旁的馮誠卻早已按捺不住。
他看著西北鐵騎狼狽逃竄的模樣，隻覺得心頭火熱，大聲道：“平安！敵軍已是強弩之末！機不可失！我率步兵追擊，定能再挫其銳氣！”
平安沉聲勸阻：“馮誠！小心有詐！”
“怕什麽！”馮誠大笑一聲，“不過是敗軍之將！我去去就迴！”
說罷，他竟不等平安下令，便率領麾下精銳步兵，嗷嗷叫著衝出了九宮八卦陣的庇護，朝著西北鐵騎逃竄的方向猛追而去。
眼看著馮誠的身影越追越遠，漸漸脫離了陣法的掩護，躲在側翼土坡後的徐允恭眼中寒光一閃，猛地抽出腰間佩劍，厲聲喝道：“兒郎們！隨我殺！”
三百精銳鐵騎如同蟄伏的猛虎，驟然從土坡後殺出，馬蹄翻飛，殺氣騰騰，直撲馮誠的後隊！
馮誠正追得興起，忽聽身後殺聲震天，迴頭一看，頓時臉色煞白。他想要調頭退迴陣法，卻已是遲了！
宋晟率領的西北鐵騎也猛地調轉馬頭，殺了個迴馬槍，與徐允恭形成前後夾擊之勢，將馮誠的步兵死死圍在了中央！
“馮誠！束手就擒吧！”徐允恭高聲喝道，手中長槍直指馮誠。
馮誠怒吼著揮刀抵抗，可他麾下的步兵本就擅長陣地襲擾，不擅正麵衝鋒，麵對兩支鐵騎的夾擊，瞬間便潰不成軍。
徐允恭策馬衝至馮誠麵前，長槍一挑，精準地挑飛了他手中的長刀，隨即手腕一翻，槍杆重重砸在馮誠的肩頭。
按照演武場的規矩，兵刃被擊落，或是被將領擊中要害，便算淘汰。
馮誠踉蹌著跌坐在地，看著徐允恭手中的長槍，不甘地捶打著地麵：“我……我輸了！”
隨著馮誠被淘汰，演武場上的局勢瞬間逆轉！
失去了馮誠的策應，九宮八卦陣的運轉頓時出現了滯澀。
那些原本開合自如的陣門，動作慢了半拍，陣法的間隙也漸漸暴露出來。
平安在陣眼之中臉色一變，連忙揮動令旗，想要調整陣型，可失去了馮誠在外的牽製，陣法的威力已然大打折扣。
徐允恭見狀，仰天大笑：“平安！你的臂膀已斷！此陣，破矣！”
他將長槍高高舉起，厲聲高呼：“西北鐵騎！隨我衝鋒！直搗陣心！”
“衝鋒！衝鋒！”
西北鐵騎的將士們士氣大振，疲憊一掃而空，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呐喊，跟著徐允恭與宋晟，朝著九宮八卦陣的中央，發起了雷霆萬鈞的衝鋒！
觀禮台上，朱元璋原本撫掌大笑的動作猛地一頓，目光銳利地盯著演武場的變化，捋著胡須的手微微一頓。
朱標亦是眉頭微皺，低聲道：“允恭這家夥，真是有他父親的幾分風範……”
要知道，徐允恭自幼隨父出征，於軍中長大，人稱“小徐達”！
番邦使者們更是看得瞠目結舌，方纔還以為西北鐵騎必敗無疑，誰能料到，竟會出現這般驚天逆轉！
東北女真的首領們麵色稍緩，而西北蒙古的頭領們，則緊緊攥住了拳頭，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夜色依舊深沉，演武場上的火光卻愈發熾烈。
中央戰區的大旗依舊飄揚，可陣法的破綻已現；西北鐵騎的衝鋒聲震徹四野，勝利的天平，似乎正在緩緩傾斜。
平安立於陣心，看著洶湧而來的鐵騎，深吸一口氣，手中令旗猛地一頓，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他知道，真正的苦戰，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