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鐵鍋裏，鹿肉被切成巴掌大的塊，扔進沸水裏焯去血沫，再撈出來用溫水洗淨，重新添上清澈的山泉水。
灶膛裏的柴火劈啪作響，火苗舔著鍋底，鍋裏的水很快便翻滾起來。
掌勺的王大娘又往鍋裏撒了把從山林裏采來的野蔥、野薑，切了幾塊去腥的野山椒，蓋上厚重的木鍋蓋。
不多時，濃鬱的肉香便順著鍋蓋的縫隙鑽了出來，饞得圍在鍋邊的孩子們直咽口水，踮著腳尖扒著鍋沿，眼巴巴地望著裏麵咕嘟咕嘟冒泡的鹿肉。
烤架上的野火雞也早已烤得金黃焦脆，油脂順著烤架的縫隙往下滴，落在炭火上發出滋滋的聲響，升騰起陣陣帶著肉香的白煙。
負責烤肉的後生，時不時地用刷子給火雞刷上一層用美洲莓釀的果酒，刷得均勻透亮，火雞皮烤得愈發油亮，紅裏透金，光是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動。
“開吃咯！”隨著王大娘一聲吆喝，眾人立刻圍了上來。
青壯們手腳麻利地把烤得流油的野火雞撕成小塊，分給老人和孩子；婦人們則用粗瓷大碗盛著滾燙的鹿肉湯，每碗都舀上一大塊燉得酥爛的鹿肉，撒上一把切碎的野蔥花。
曬穀場上瞬間熱鬧起來，大人孩子的歡笑聲、碗筷的碰撞聲、肉香的氤氳氣，交織成一片煙火人間的熱鬧景象。
趙二捧著一碗鹿肉湯，手裏還攥著一隻油汪汪的野雞腿，蹲在篝火旁，狠狠咬了一大口雞腿肉。
肉質鮮嫩多汁，帶著果酒的清甜，香得他差點把舌頭都嚥下去。
可吃著吃著，他的眼眶卻漸漸紅了，豆大的淚珠毫無征兆地滾落下來，砸在碗裏，濺起小小的水花。
他想忍住，可越是忍，眼淚越是洶湧，最後竟忍不住抽噎起來。
林老根正端著碗喝酒，瞥見他這副模樣，沒好氣地走過去，抬手就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巴掌，力道不重，卻帶著幾分訓斥的意味：“好端端的哭什麽？今兒個是咱們落戶寧安村的頭一個好日子，該笑才對！”
趙二抹了把眼淚，吸了吸鼻子，哽咽著說道：“爹……俺不是想哭，俺是……俺是太高興了！”
他舉起手裏的野雞腿，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您瞅瞅這肉，這麽香的肉，俺這輩子，除了小時候過年吃過一迴，就再也沒嚐過葷腥！在應天衛那會兒，咱們過的是什麽日子？將領們剋扣軍餉，把屯田的糧食都貪墨了去，咱們頓頓吃的是糠麩野菜，摻著沙子的糙米飯都算是好的！有一年鬧饑荒，俺們半個月沒沾過一粒米，隻能挖草根啃樹皮，俺弟就是那會兒餓死的……”
說到這兒，趙二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
他的哭聲，像是一根引線，瞬間點燃了眾人心中積壓多年的酸楚。
曬穀場上的歡聲笑語漸漸低了下去，不少人默默地紅了眼眶。張老栓拄著柺杖，歎了口氣，渾濁的老淚順著皺紋淌下來：“趙二說的，何嚐不是咱們的日子？俺當年在甘州衛打仗，斷了一條胳膊，本以為能領點撫卹金養家餬口，結果呢？那些狗娘養的將領，連俺那點微薄的撫卹金都剋扣了！俺帶著婆娘孩子，差點餓死在街頭！”
“可不是嘛！”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抹著眼淚道，“俺男人也是衛所的，去年冬天，大雪封山，衛所裏連柴火都沒有，俺們一家三口擠在漏風的土坯房裏，孩子凍得直哭，連口熱粥都喝不上！要不是朝廷推行新政，要不是能遷徙到美洲，俺們一家子，怕是早就沒了！”
“那些衛所將領，個個都是混賬狗東西！”一個後生攥緊了拳頭，氣得渾身發抖，“他們吃香的喝辣的，住著高屋大宅，把咱們這些賣命的軍戶不當人看！”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皆是滿腹的辛酸與憤懣。
曬穀場上的氣氛，一時間有些沉重。
林老根沉默地聽著，手裏的酒碗捏得發白。
他重重地將酒碗往地上一墩，發出“哐當”一聲響，聲音洪亮如鍾，壓過了眾人的唏噓聲：“都別唸叨了！”
他環視著眾人，目光銳利而堅定：“俺知道，大夥兒都苦！可俺們要弄明白，這苦日子，是誰給的？是朝廷嗎？不是！是那些貪贓枉法的衛所將領！是那些騎在咱們頭上作威作福的混賬東西！”
“當年太上皇洪武爺定下衛所製度，是為了讓咱們軍戶能屯田養家，能保家衛國！這些年，朝廷也從未忘了咱們！就說這次遷徙，朝廷給咱們分田分房，給咱們配耕牛種子，連路上的口糧盤纏都管夠！寧王殿下更是禮敬有加，給咱們蓋紅磚瓦房，按月發餉銀！這好日子，是朝廷給的！是大將軍王朱高熾推行新政，才讓咱們有了活路！”
林老根的話，字字句句都砸在眾人的心坎上。
是啊，若不是朝廷的新政，若不是遷徙美洲的機會，他們此刻還在衛所裏忍饑挨餓，任人宰割。
“林叔說得對！”趙二抹幹了眼淚，猛地站起身，“苦日子是那些狗將領給的，好日子是朝廷給的！咱們不能糊塗！”
眾人紛紛點頭，臉上的陰霾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熾熱的感激之情。
就在這時，張老栓拄著柺杖，顫巍巍地站起身，朗聲道：“林隊長，俺有個提議！咱們寧安村，得建一座祠堂！”
這話一出，眾人都安靜下來，齊刷刷地看向他。
張老栓清了清嗓子，語氣鄭重：“這祠堂，一來要供奉咱們各家的先祖，讓子孫後代知道自己的根在哪裏；二來要供奉洪武爺和承天皇帝陛下，是他們給了咱們大明的天下，給了咱們活路；三來還要供奉寧王殿下，是他收留了咱們，給了咱們這片安身立命的沃土！”
“好！這個提議好！”林老根一拍大腿，眼中閃過精光，“張老栓這話，說到俺心坎裏去了！咱們落戶寧安村，頭一件大事，不是開荒，不是種地，就是建祠堂！”
他環視著眾人，高聲道：“明日起，青壯們分出一半人手，去山林裏砍鐵樺木，這木頭堅硬耐腐，正好用來建祠堂！老弱婦孺們則負責燒磚和泥，咱們要把祠堂建在村子中央，建得氣派！建得堅固！讓它在這片土地上，屹立百年，千年！讓咱們的子孫後代，永遠記住，咱們是大明的子民，咱們的根，永遠在大明！”
“好！建祠堂！”
“建祠堂！供奉先祖，供奉陛下，供奉寧王殿下！”
“咱們是大明兒郎！永遠不忘根！”
眾人齊聲高呼，聲音鏗鏘有力，響徹寧安村的夜空。
篝火被風吹得獵獵作響，火苗竄得更高，映照著一張張激動的臉龐。
趙二舉起手裏的酒碗，高聲喊道：“俺趙二，願為建祠堂出大力！砍樹搬磚，俺樣樣都行！”
“俺去！”
“算俺一個！”
青壯們紛紛響應，一個個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就衝進山林裏砍樹。
婦人們也擦幹了眼淚，臉上露出了笑容，七嘴八舌地討論著祠堂的模樣。
林老根端起一碗酒，對著明月，對著遠方的大明方向，一飲而盡。
酒液入喉，火辣辣的，卻燙得他心頭一片滾燙。
他望著篝火旁歡呼的眾人，望著遠處連綿的青山，望著天上皎潔的月亮，心中無比篤定——這座祠堂，定會在寧安村拔地而起。
而他們這些大明的子民，也定會在這片新大陸上，紮下深根，繁衍生息，開創出一片屬於他們的，錦繡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