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別吵了!”
突然,一個洪亮的聲音壓過了碼頭上所有的喧囂。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位身著亮銀色魚鱗甲的將領邁步上前,腰間懸著一柄镔鐵長刀,麵容剛毅,眼神銳利如鷹,正是駐守大明灣的新軍千戶周顯宗。
他身後跟著幾位身著青袍的兵部吏員,手裏捧著厚厚的牛皮名冊,冊子上的墨跡還透著幾分新鮮,顯然是剛從朝廷驛站加急送來的。
周顯宗登上碼頭中央的高台,目光如炬,掃過一眾吵吵嚷嚷的藩王,沉聲道:“諸王稍安勿躁!此番遷徙的百姓,皆是按生產隊編製劃分,三百六十個生產隊,對應三百六十個村落!朝廷早有旨意,各藩國按已開辟的疆土麵積、現有人口比例分配,多一分不取,少一分不補,公平公正,絕無偏私!”
這話一出,諸王們雖臉上滿是不甘,卻也不敢違逆朝廷旨意。
畢竟他們的糧草器械、兵甲火藥,皆需朝廷供給,便是再想搶人,也不敢在周顯宗麵前造次。
眾人紛紛收斂了急切的神色,卻依舊忍不住朝著船上的百姓擠眉弄眼,扯著嗓子拚命招攬。
“肅王府缺鐵匠!但凡會打鐵的鄉親,來我這兒,月餉翻倍,還賞十畝上好的鐵匠田!”肅王朱楧扯著嗓子喊,生怕聲音小了被別人蓋過去。
“岷王府缺醫官!懂醫術的郎中,到我府上,管吃管住還賞紋銀五十兩!”岷王朱楩不甘落後,幹脆掏出一錠銀子晃了晃,引得船上一陣驚呼。
“襄王這兒缺教書先生!識文斷字的,直接去社學任職,享朝廷俸祿,子孫三代免徭役!”襄王朱桂舉著一卷寫好的聘書,滿臉熱切。
慶王朱栴更是急得直跺腳,對著船上高喊:“我那兒靠海!會捕魚的、會曬鹽的,來我這兒,頓頓有魚吃,鹽巴管夠,還能跟著船隊跑大明做買賣!”
船上的百姓們徹底沸騰了。
原本還有些人對遠赴美洲心存忐忑,有人怕這片陌生的土地滿是荊棘猛獸,夜裏睡覺都要睜著一隻眼;有人愁背井離鄉難尋活路,想起中原的祖墳就忍不住抹淚;還有人惦記著故土的一草一木,對著茫茫大海默默垂淚。
可此刻,看著碼頭上諸王為了爭搶他們,扯著嗓子互懟,甚至擼起袖子差點動起手來的模樣,再抬眼望向岸邊——隻見青灰色的城牆巍峨聳立,城樓上飄揚著大明的龍旗,旗麵上的五爪金龍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城牆外,是成片開墾好的良田,田埂縱橫交錯,阡陌相通,隱約能看到綠油油的莊稼長勢喜人,風吹過,掀起層層麥浪;港口裏商船往來穿梭,桅杆如林,新軍士卒鎧甲鮮明,手持長槍,巡邏有序,一派生機勃勃的景象。
這般熱鬧繁盛的光景,哪裏還有半分蠻荒之地的影子?眾人心中的最後一絲不安也煙消雲散,臉上紛紛露出了釋然的笑容。
有人忍不住拍手叫好,巴掌拍得通紅;有人興奮地和身邊的同袍高聲議論,唾沫星子橫飛;還有人抱著孩子,指著碼頭的方向,笑著講述未來的好日子,眼裏滿是憧憬。
“爹,咱們這是成香餑餑了!”趙二搓著雙手,臉上滿是興奮的紅光,他湊到林老根身邊,聲音裏帶著難以置信的激動,“沒想到,咱們這些被衛所淘汰的老卒,竟能讓王爺們搶著要!想當初在應天衛,咱們連千戶大人的麵都見不著,如今竟成了香餑餑!”
林老根哈哈大笑,眼角的皺紋擠成了一團,渾濁的老眼裏閃爍著淚光。
他望著碼頭上熱切的諸王,望著遠處綠意盎然的沃土,望著那麵迎風飄揚的大明龍旗,隻覺得胸口裏的熱氣直往上湧,燙得他眼眶發酸。
林老根想起在應天衛的苦日子,想起那些年被剋扣的軍餉,想起一家人靠著糠麩野菜度日的窘迫;想起領到遷徙文書時的猶豫,想起鄰裏們勸他“美洲太遠,怕是有去無迴”的擔憂;想起大半年海上航行的艱辛,想起暈船時翻江倒海的嘔吐,想起狂風暴雨中船身劇烈搖晃的恐懼。
而如今,這一切都值了!
朝廷沒有忘了他們這些老卒,不僅給了他們良田宅院,還給了他們遠赴海外開創家業的機會。
連藩王都這般看重他們,往後的日子,還有什麽可愁的?
“都安靜些!聽吏員安排!”林老根挺直了佝僂的腰桿,對著身後的第三生產隊高聲喊道。
他的聲音裏帶著一股久居衛所的威嚴,雖因年老有些沙啞,卻擲地有聲,穿透了甲板上的喧囂。
眾人瞬間安靜下來,齊齊望向他。
這些日子,林老根在船上照料老弱、調解紛爭,早已成了隊裏的主心骨。
“咱們是大明的子民,到了美洲,也不能丟了大明的臉麵!”林老根的目光掃過一張張熟悉的臉龐,從滿頭白發的老兵,到滿臉稚氣的孩童,語氣鏗鏘有力,“不管分到哪個藩國,咱們都要好好開荒種地,好好過日子!把水渠修起來,把莊稼種起來,把祠堂蓋起來!讓諸王看看,咱們衛所出來的人,走到哪裏,都是頂梁柱!”
“好!”眾人齊聲應和,聲音響徹海麵,驚得盤旋的海鳥振翅高飛。
跳板終於搭穩了,寬厚的木板連線著船身與碼頭,穩穩當當。
兵部吏員們登上船,捧著名冊高聲唱名,聲音清亮:“應天衛第三生產隊,隊長林老根,隊員一百零三人,分配岷王府屬地,即刻下船!”
林老根深吸一口氣,攥緊了手裏的遷徙文書,轉身對著隊員們揮了揮手:“兄弟們,走!咱們下船,去新家!”
他領著第三生產隊的百餘人,扛著鋤頭鐵鍬,牽著咿呀學語的孩子,扶著步履蹣跚的老人,緩緩踏上了美洲的土地。
腳底下是堅實的泥土,帶著青草與陽光的清新氣息,踩上去格外踏實。
遠處傳來新軍操練的呐喊聲,雄渾有力;近處是諸王熱切的目光,恨不得將他們直接拉迴自己的屬地。
就在這時,岷王朱楩快步走了過來,臉上堆滿了笑容,對著林老根拱手笑道:“這位老哥看著氣度不凡,想必就是第三生產隊的林隊長吧?我岷王府正好缺一個懂屯田的管事,你若來我這兒,我便把靠近大明灣的五十畝好田分給你們隊,臨水靠路,旱澇保收!”
林老根還沒來得及迴話,肅王朱楧又擠了過來,拍著胸脯道:“林隊長,來我這兒!我給你隊裏每人再添一頭耕牛,都是朝廷送來的良種牛,力氣大得很!”
寧王朱權也不甘示弱,擠開兩人湊上前:“來我這兒!我給你們修祠堂的木料!上好的楠木,結實耐用,保你們祠堂百年不倒!”
看著諸王又要爭執起來,林老根忍不住朗聲大笑,笑聲爽朗,帶著幾分豪邁。
他抬頭望向湛藍的天空,白雲悠悠,雄鷹翱翔;望向遠處連綿的青山,綠意蔥蘢,生機勃勃;望向那片廣袤無垠的沃土,正等著他們去開墾,去耕耘。
他心中篤定——這趟美洲之行,他們定然能闖出一番錦繡前程,給子孫後代,留下一份沉甸甸的家業。
而這片嶄新的土地,也將因為他們的到來,升起嫋嫋炊煙,綻放出大明的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