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船的船錨“哐當”一聲沉入海底，濺起丈高的水花。
甲板上的歡呼聲瞬間掀翻了天際，林老根扶著船舷，眯著眼望向岸邊，渾濁的老淚唰地就淌了下來——那片連綿的陸地綠意盎然，海岸線上矗立著一座規模宏大的港口，青灰色的城牆蜿蜒伸展，碼頭之上桅杆如林，密密麻麻的船隻停靠在泊位，旌旗招展，人聲鼎沸。
“到了！真的到美洲了！”小孫子拽著他的衣角蹦跳著，聲音裏滿是雀躍。林老根重重點頭，手掌摩挲著船舷上刻著的“明”字，心頭百感交集。
大半年的海上顛簸，暈船的苦楚、對未知的忐忑，在此刻盡數化作了滾燙的喜悅。
船隊緩緩靠岸，還未等跳板搭穩，碼頭上便傳來一陣震天動地的喧囂。林老根踮著腳望去，瞬間驚得瞪大了眼睛——隻見碼頭兩側的空地上，整整齊齊站著十幾支隊伍，為首的人皆是身著錦緞蟒袍，腰懸玉帶，氣度不凡。
更讓他震驚的是，隨行的新軍士卒對著那些人躬身行禮，口稱“王爺”。
“是藩王！那些都是咱們大明派來開疆拓土的藩王啊！”身旁的趙二失聲驚呼，眼裏滿是不敢置信。
林老根心頭咯噔一下，他雖在應天衛當了一輩子軍戶，卻也聽過傳聞——太上皇朱元璋登基後，遣了十多位藩王遠赴美洲，帶著兒郎與工匠，披荊斬棘開辟疆土。
這些年，隻聽說諸王在美洲站穩了腳跟，卻沒想到，今日竟會親眼見到他們齊聚碼頭。
還沒等眾人迴過神來，碼頭上的藩王們已經按捺不住，紛紛朝著福船的方向揮手喊話，聲音穿透海風，清晰地傳了過來。
“船上的父老鄉親聽著！本王是肅王朱楧！肅王府治下的土地黑得流油，分田比別處多十畝！來我這兒，立馬給你們蓋瓦房，還送兩頭耕牛！”
肅王朱楧扯著嗓子喊，錦緞蟒袍的下擺沾著泥點，顯然是一路策馬趕來，連衣袍都沒顧上打理。
他踮著腳往船上望，眼裏滿是急切，生怕晚了一步，人就被別家王爺搶了去。
“放你的狗屁！肅王你那地界挨著黑鬆林，林子裏猛獸橫行，開荒哪有那麽容易？”旁邊一個身著赤色蟒袍的藩王當即擠上前來，嗓門比肅王還大，正是岷王朱楩。
他拍著胸脯高聲道：“我是岷王朱楩！我治下的大明灣附近有現成的村落，房屋都蓋好了，灶台都壘得齊齊整整，拎包就能入住！還能給青壯安排差事，管吃管住，月餉再添二兩紋銀！”
“岷王你少誆人！你那村落的水渠還沒修通呢，天旱了隻能眼巴巴看著莊稼枯死！”又一個身著明黃蟒袍的藩王擠上前來，手裏舉著一卷皺巴巴的圖紙，正是穀王朱穗。
他把圖紙往人群裏晃了晃，得意洋洋道：“我是穀王朱穗！我這兒剛修好了三條水渠，引的是山澗活水，旱澇保收！稻種都是朝廷送來的高產良種，撒下去就能長！來我這兒，明年就能吃上白花花的新米飯！”
“呸！你們仨的地界都不如我這兒！”人群裏又擠出個身著寶藍蟒袍的藩王，是慶王朱栴。他梗著脖子嚷嚷，手裏還提著一串風幹的海魚，“我是慶王朱栴！我治下靠海，不僅能種地，還能捕魚曬鹽！來我這兒，頓頓有魚吃，鹽巴管夠，還能跟著船隊跑南洋做買賣，掙大錢！”
“慶王你臉呢？你那海邊盡是鹽堿地，種莊稼都得先改良三年！”肅王朱楧立刻懟了迴去，唾沫星子橫飛，“還做買賣？海上風浪那麽大，翻了船你賠得起嗎？”
“總比你那黑鬆林強！我看你是想把人騙去喂老虎！”慶王朱栴不甘示弱，擼起袖子就要上前理論。
岷王朱楩和穀王朱穗也跟著摻和進來，四人你一言我一語，吵得麵紅耳赤，唾沫星子亂飛，活脫脫像市集上爭搶生意的小販。
旁邊的藩王們也不甘落後，代王朱桂、寧王朱權等人紛紛扯開嗓子喊話，有的說自己那兒有鐵礦，有的說自己那兒有藥材山，一個個把自家地界誇得天花亂墜，為了搶人，連往日裏金枝玉葉的體麵都顧不上了，到最後甚至擼起袖子罵起了娘，引得碼頭上的新軍士卒和官吏們忍俊不禁。
沒辦法啊！
他們來了美洲這麽久，哪裏不知道人口的重要性？
遙想當年，諸王奉父皇朱元璋的旨意，領著第一批新軍與工匠遠赴美洲，初登這片土地時，眼前盡是莽莽林海、荒草萋萋，連一寸開墾好的田地都沒有。
彼時他們滿心壯誌，以為憑著手中的兵馬，憑著朝廷撥付的糧草，便能輕易開辟出一片新天地。
可真刀真槍地紮下根來，才發現現實遠比想象的殘酷——這片大陸雖沃土千裏，卻處處是荊棘與挑戰，而最讓他們束手無策的，從來不是猛獸橫行，不是瘴氣彌漫，而是無人可用。
肅王朱楧最先嚐到了苦頭，他領著麾下兵馬，選了一片靠近山林的平原建城，本想先修城牆再墾荒，可工匠不足，壯勞力稀缺，數萬斤石料堆在城外，竟遲遲無法動工。
麾下將士雖驍勇善戰，卻不懂砌牆夯土的門道；隨軍的幾十名工匠，日夜趕工也隻是杯水車薪。
城牆修了半年，才堪堪築起三尺高，一場暴雨襲來，便衝垮了大半。
那時他才明白，光有能打仗的兵沒用，會砌牆的泥瓦匠、會燒磚的窯工、會勘測地形的工匠，都是能救命的寶貝。
岷王朱楩的境遇也好不到哪裏去，他看中了大明灣附近的一片沃土，想要引水修渠，開墾良田，可翻遍麾下，竟找不出幾個懂水利的人。
好不容易有個老兵略知一二，領著眾人挖了半月，水渠不是選線錯誤，就是滲漏嚴重，不僅沒引來河水，反倒淹了附近的荒地。
眼睜睜看著黑得流油的土地，卻因無水灌溉隻能荒廢，岷王朱楩急得滿嘴燎泡，這才幡然醒悟：農耕水利的人才，比金銀珠寶還珍貴。
寧王朱權的屬地多山，他本想效仿中原，開山修路、建寨定居，可難題照樣接踵而至。
鋪路需要石匠，建寨需要木匠，燒窯需要陶工，可他麾下隻有衝鋒陷陣的士卒，這些精細活計，根本無人能勝任。
他曾派人去其他藩王屬地求援，可各家皆是捉襟見肘，根本騰不出人手。
看著連綿的青山，看著崎嶇的山路，朱桂第一次意識到，一個藩國的崛起，從來不是靠兵強馬壯，而是靠各行各業的人才撐起來的。
其餘諸王，亦是各有各的難處。
慶王朱栴想建鹽場，卻缺懂製鹽之法的灶戶；代王朱桂想辦社學，卻缺識文斷字的先生；穀王朱橞想馴養家畜，卻缺懂畜牧的老手……他們這才徹底明白，這藩國一窮二白的，想要發展建設，就離不開人才，各行各業的人才！
沒有鐵匠，兵器農具就造不出來；沒有農夫，再好的土地也隻能長草；沒有工匠，城池房屋就無從建起；沒有醫者，一場疫病就能讓麾下兵馬折損大半；甚至連煮飯的廚娘、縫補的織女、看家護院的更夫，都是不可或缺的存在。人口，便是人才的根基；人才，便是藩國興盛的命脈。
也正因如此，當朝廷傳來訊息，說有大批衛所老卒攜家眷遷徙美洲時，諸王才會激動得夜不能寐。
這些衛所老卒，哪一個不是身懷本事？青壯士卒能耕田、能戍邊，老兵們懂屯田、懂協作，家眷裏有會織布的婦人、會做飯的廚娘、識文斷字的讀書人，簡直是活生生的“人才寶庫”！
他們太清楚這些人的價值了——有了這些人，就能開荒拓土，就能修建城池，就能發展農桑，就能讓自己的藩國，從一片蠻荒之地，變成炊煙嫋嫋的樂土。
所以，纔有了今日大明灣碼頭上這場聲勢浩大的搶人大戰。
諸王哪裏是在搶人，分明是在搶自家藩國的未來，搶子孫後代的錦繡前程！
哪怕丟了藩王的體麵，哪怕吵得麵紅耳赤，他們也在所不惜。
畢竟，在這片充滿希望的新大陸上，隻有握住了人才，才能握住真正的底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