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數日,風浪漸起,可船上的人們,卻沒一個人驚慌。
醫官忙著給暈船的人熬藥,官兵們忙著加固船帆,吏員們則忙著安撫大家的情緒。
林老根的兒媳有些暈船,醫官給她喝了一碗藥,沒過多久便好了。
小孫子卻一點也不怕,趴在船舷邊,看海浪拍打著船身,笑得不亦樂乎。
一晃他們就已經在海上航行了大半年的時間,起初的風浪顛簸、暈船嘔吐早已成了過往,取而代之的是艙內井然有序的生活,以及甲板上時常響起的歡聲笑語。
這期間朝廷也沒有閑著,早在船隊駛離泉州港的第三日,隨船的兵部吏員與新軍軍官便依照眾人的原衛所籍貫、家族關係,將整船遷徙百姓劃分成了一個又一個生產隊。
每個生產隊百餘人,恰好對應著日後在美洲要紮根的一個村落,隊裏不僅有精壯勞力,還搭配了懂耕種、會木工、通醫術的人手,力求每個生產隊都能自給自足。
吏員們拿著名冊,站在船頭高聲宣告:“船隊靠岸那日,你們哪個生產隊,便直接入駐哪個村落,房屋地基、耕牛種子都按隊分配,不偏不倚。往後村裏的農事、水利、治安,也都由生產隊自行商議打理,朝廷會與美洲現有藩國接洽,你們以後就是這些藩國的子民,藩國也絕不插手瑣碎!”
話音未落,人群中便響起一片叫好聲。
吏員們趁熱打鐵,又宣佈了生產隊的規矩:各隊推舉隊長一名,副隊長兩名,負責統籌事務;每日辰時集體操練筋骨,午時研習耕種與建房技藝,戌時匯總當日事宜。
這般井井有條的安排,讓原本心懷忐忑的遷徙百姓,瞬間安定了不少。
為了讓生產隊更有凝聚力,隊長一職盡數由資曆深厚、品行端正的老軍戶擔任——林老根因為在應天衛德高望重,又懂些耕種門道,便被眾人推舉為第三生產隊的隊長。
這劃分,簡直說到了一眾軍戶的心坎裏。
他們大半輩子都在衛所的編製裏過活,晨起操練、農忙屯田、遇事抱團,早就習慣了這般按部就班、守望相助的日子。
衛所便是他們的家,同袍便是他們的親人,哪怕離了故土,漂在這茫茫大洋之上,能和熟悉的鄉鄰、昔日的同袍聚在一處,心裏頓時踏實了大半。
往日在衛所裏,他們一起扛過槍、一起種過田,一起挨過剋扣軍餉的苦,也一起盼過新政的光,這份情誼,早已刻進了骨子裏。
如今編入同一個生產隊,往後便是要在美洲的陌生土地上,一起蓋房、一起開荒、一起守著新家園過日子。
再也不用怕孤身一人無依無靠,再也不用愁遇事沒人搭把手,隊裏的人,都是過命的交情,都是能托付後背的自己人。
這般安排,比給多少糧餉都讓人安心。
船隊行至深海,風平浪靜時,便是生產隊最熱鬧的時候。
林老根領著隊裏的青壯,每日辰時便在甲板上操練筋骨——不是舞刀弄槍,而是扛沙包、練協作,為日後開墾荒地、修建房屋打基礎;隊裏的婦人則聚在中層船艙,縫補衣裳、晾曬幹糧,還把朝廷配發的菜籽分出來,在甲板的木箱裏種上了青菜,綠油油的一片,看著就讓人歡喜;老人和孩子也不閑著,老者們聚在一起,聊著洪武年間的戰事、衛所裏的舊聞,孩童們則追著跑著,把船艙過道當成了嬉戲的院落。
遇上風浪驟起的日子,生產隊的好處就更顯出來了。
船身晃得厲害,有人暈船吐得昏天黑地,同隊的人便主動端水送藥;船艙漏了雨,青壯們立刻湊在一起,搬木板、糊油布,不消半個時辰便收拾妥當;就連分發糧食淡水時,也是隊長統一領取,再按人頭均分,老人孩子多分一份細糧,傷殘老兵則優先取用幹淨的淡水,從未有過爭搶吵鬧。
大半年的海上時光,足以讓原本隻是點頭之交的軍戶們,變得親如一家。
林老根的第三生產隊裏,有個叫趙二的後生,原是北平燕山衛的軍戶,爹孃早逝,孤身一人闖蕩。
那日他突發急病,高燒不退,林老根二話不說,把自己的鋪位讓了出來,還連夜去找醫官,守著他熬了整整三日湯藥。
趙二病癒後,便認了林老根做幹爹,整日裏“爹”長“爹”短,幫著林家挑水劈柴,比親兒子還貼心。
隊裏的人,大多都是這般相處。
白日裏一同在甲板上操練筋骨、研習耕種技藝,到了傍晚,海風漸涼,眾人便聚在船舷邊,三三兩兩聊著天,話匣子一開啟,就再也關不上。
他們聊起從前在衛所裏被剋扣軍餉的日子,聊起那些年靠著糠麩野菜度日的窘迫,聊起將領們作威作福的嘴臉,語氣裏滿是憤懣,卻又帶著幾分釋然——那些苦日子,終究是熬過去了。
他們也聊起新政推行時的光景,聊起領到田契那一刻的熱淚盈眶,聊起禦史們斬貪官、清積弊的雷霆手段,每說一句,臉上都透著一股子揚眉吐氣的暢快。
末了,話題總會落到美洲那片沃土上,眼神裏滿是憧憬,彷彿已經看到了遍地金黃的麥浪,看到了嶄新的屋舍炊煙。
“等咱們到了那邊,先把水渠修起來,再種上稻子麥子,不出三年,定能吃上白花花的米飯!”一個膀大腰圓的漢子拍著胸脯,眼裏閃著光,他從前在衛所裏便是屯田好手,最懂耕種的門道。
旁邊一個識字的中年漢子立刻接話:“還要建個社學,請個先生,教咱們的娃娃讀書寫字!咱們這輩人沒讀過幾天書,隻能扛鋤頭、拿刀劍,往後得讓娃娃們識文斷字,將來考個功名,也讓他們嚐嚐當官的滋味,給咱大明的子民爭口氣!”這話一出,立刻引來一片附和,幾個帶著孩子的婦人更是連連點頭,眼裏滿是期盼。
林老根站在人群中央,撚著胡須,看著眼前這群意氣風發的同袍,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他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補充道:“還要蓋個祠堂,供奉咱們的祖宗牌位!咱們漂洋過海到了美洲,日子過得再好,也不能忘了根。祠堂蓋起來,逢年過節擺上祭品,讓子孫後代都知道,咱們是從大明來的,根永遠在萬裏之外的故土!”
這話樸實,卻戳中了所有人的心窩。
眾人紛紛點頭稱是,連平日裏最不愛說話的老兵,都紅著眼眶應和:“林老爹說得對!沒有祖宗,哪有咱們?祠堂必須蓋,還要蓋得氣派!”
海風吹過,帶著鹹濕的氣息,卻吹不散甲板上的歡聲笑語。
每個人的心裏,都揣著一個沉甸甸的希望,那希望,就像船帆上的“明”字大旗,在暮色裏獵獵作響,指引著他們駛向那片充滿生機的新大陸。
歡聲笑語裏,沒人再提對大海的恐懼,也沒人再憂心未知的前路。
因為他們知道,自己不是孤身一人。
身後有朝廷的殷殷囑托,身邊有同袍的鼎力相助,腳下的船,正載著他們駛向一片嶄新的天地。
這日清晨,林老根照例登上甲板,迎著海風眺望遠方。
忽然,他看到海平麵上,浮現出一片連綿的綠色輪廓,像一條沉睡的巨龍,臥在水天之間。
“看!是陸地!是美洲!”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瞬間點燃了整船的熱情。
林老根猛地挺直了腰板,渾濁的老眼裏迸發出明亮的光。
他轉身看向簇擁過來的隊員們,看著一張張熟悉的笑臉,高聲道:“兄弟們!咱們到了!下了船,就是咱們的新家!”
歡呼聲瞬間響徹海麵,驚得成群的海鳥振翅高飛。
陽光灑在眾人臉上,映著他們眼裏的淚光與笑意。
大半年的航行,終是到了盡頭;而屬於他們的,在美洲的嶄新生活,才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