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的風,裹著涇陽縣田間的麥香與泥土的潮氣,掠過正在開鑿的水渠堤岸。
此時新政推行三月有餘,鄉野間早已不複往日的沉寂,墾荒的吆喝、夯土的號子此起彼伏,連田埂上的野草,都透著一股子蓬勃的生機。
一輛青布馬車悄無聲息地停在渠邊的柳蔭下,朱高熾與朱雄英身著尋常儒衫,帶著兩名護衛緩步走下。
二人輕車簡從,未驚動地方官府,隻想著親眼看看歸鄉老兵的安置實情。
“高熾你瞧,那邊正修渠呢。”朱雄英抬手一指,目光落在渠畔那群揮汗如雨的漢子身上。
朱高熾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隻見領頭的老者左臂空蕩蕩的,顯然是早年征戰落下的傷殘,卻依舊脊背挺直,右手握著鋤頭穩穩砸進泥土裏,嗓門洪亮如鍾:“加把勁!這渠一通,咱這百畝旱田就能變成水澆地!來年收了麥子,家家都能吃上白麵饃!”
老者身後,一眾漢子大多是麵帶風霜的老兵,有的腿腳不便拄著柺杖指揮,有的脊背微駝卻掄鍬如飛。
他們的衣衫雖打了補丁,臉上卻滿是幹勁,絲毫不見頹唐之色。
朱高熾笑著邁步上前,拱手道:“老丈好魄力!這般熱的天,領著大夥修渠引水,真是造福鄉鄰的好事。”
那老者直起腰,用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擦額頭的汗珠,抬眼打量二人。見他們衣著體麵卻毫無官威,便也放下鋤頭拱手迴禮:“客官是路過的吧?俺們這是在修利民渠呢!涇陽十年九旱,沒水澆地可不行。俺叫孫老強,三個月前從甘州衛退下來的,如今領著朝廷的差事,既是這十裏八鄉的糧長,也兼著圩長,專管農田水利的事。”
他說著,指了指身旁幾個漢子,語氣裏滿是自豪:“這幾位老哥,也都是和俺一樣的沙場老兵。李大哥斷了條腿,如今是保長,管著鄉裏的治安,誰家丟了東西、起了爭執,都找他評理;王老弟早年識過幾個字,如今在村裏的社學當塾師,教娃娃們讀書寫字;還有張叔,性子耿直,被推舉為鄉約正,專管宣講朝廷律法,勸人向善。”
朱高熾聞言,眼中閃過讚許之色。
明朝鄉野之間,除卻裏長、甲長、糧長外,本就有保長、圩長、塘長、鄉約正、社學塾師等職司,如今盡數由歸鄉老兵擔任,倒是人盡其才。
他故作好奇地問道:“老丈,你們這些差事,都是朝廷安置的?”
“可不是!”孫老強一拍胸脯,從懷裏掏出一塊巴掌大的木牌。
木牌是硬棗木所製,打磨得光滑圓潤,正麵刻著“衛戍鄉野”四個大字,背麵則刻著老兵的姓名、原衛所番號與安置職司——這正是老兵歸鄉時,朝廷統一發放的新軍安置信物。
“朝廷待俺們不薄啊!除了給田給糧,還按俺們的身子骨和本事分派差事。腿腳利索的當保長,懂水利的當圩長,識文斷字的教娃娃,就連俺們這些斷了胳膊腿的,也能當個裏長甲長,守著一方鄉親。”
孫老強摩挲著木牌,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可說著說著,語氣卻低沉了幾分,“就是……心裏頭總有些不踏實。”
“哦?此話怎講?”朱高熾追問。
孫老強往田埂上一坐,歎了口氣:“客官是外鄉人,不知道這地方的門道。涇陽縣有個張大戶,祖上就靠著兼並土地發家,如今手眼通天,連縣令都讓他三分。俺們修這條渠,要從他的地界過一段,前幾日他派人來說,要俺們繞路走,不然就得給他繳‘過路費’。”
他攥緊了拳頭,語氣憤懣:“這水渠是給鄉親們修的,憑什麽給他交錢?俺們這些老兵,在戰場上連韃子的彎刀都不怕,還怕他一個劣紳?可俺們如今是鄉官,手裏沒兵沒權,真要鬧起來,怕是鬥不過他。萬一他使壞,剋扣俺們的俸祿,或者給俺們穿小鞋,俺們這些老骨頭,怕是折騰不起啊!”
周圍的老兵們也圍了過來,紛紛點頭附和。
“孫大哥說得對!那張大戶和地方官勾結,俺們這些老兵,最怕的就是沒靠山!”
“朝廷給了俺們差事,可要是被劣紳欺壓,這差事怕是幹不長久!”
“俺們不怕吃苦,就怕卸甲歸田後,又成了任人宰割的浮萍!”
聽著這些話,朱高熾的眼神漸漸沉了下來。
他知道,這些老兵最不怕的是刀光劍影,最怕的是付出心血後,被地方黑惡勢力吞噬。
想到這兒朱高熾微微一笑,上前一步,朗聲說道:“孫老丈,諸位老兵,你們手裏的這塊安置信物,可不止是身份憑證那麽簡單。”
孫老強等人愣了愣,齊刷刷地看向手中的木牌,眼中滿是疑惑。
朱高熾環視眾人,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實不相瞞,我二人並非尋常客商。我乃朱高熾,此番前來,正是奉太上皇與陛下的旨意,檢視老兵安置的實情。”
朱雄英就算了,太子身份太過尊重。
“大……大將軍王!”孫老強猛地站起身,踉蹌著就要下跪,激動得聲音都在發抖。
周圍的老兵們也紛紛驚呼,瞬間亂作一團,紛紛想要行禮。
朱高熾連忙上前扶住孫老強,又示意眾人起身,沉聲道:“諸位不必多禮。你們都是為大明流過血、立過功的功臣,朝廷豈能忘了你們?方纔孫老丈所言,我都聽在了心裏。你們擔心沒有靠山,擔心被劣紳豪強欺壓,今日,我便給你們說清楚這信物的用處!”
他指著孫老強手中的木牌,字字鏗鏘:“這塊安置信物,便是你們的護身符!從今往後,但凡發現有士紳豪強兼並土地、瞞報賦稅、殘害百姓,你們不必去求那些地方官,更不必怕他們勾結包庇!你們隻需持此信物,去往任何一處戰區的新軍駐地,新軍將士必會受理你們的冤情!”
“新軍駐地?”孫老強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問道,“新軍將士,真的會管咱們鄉野的事?”
“自然會管!”朱高熾斬釘截鐵地說道,“新軍的軍紀裏寫得明明白白,護民護疆,皆是天職!你們持信物前往,新軍不僅會為你們做主,還會將案情直呈五軍都督府!都督府會派員徹查,但凡欺壓你們的劣紳豪強,無論是誰,一律嚴懲不貸!”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語氣愈發堅定:“你們記住,這枚信物,便是五軍都督府給你們的憑證!天下所有歸鄉安置的老兵,背後都站著朝廷,站著百萬新軍!誰敢動你們一根汗毛,誰敢阻撓新政推行,便是與大明為敵,與新軍為敵!”
孫老強握著木牌的手,止不住地顫抖。
他低頭看著木牌上“衛戍鄉野”四個大字,彷彿這平凡的木牌,瞬間變得重逾千斤。
周圍的老兵們也都怔住了,隨即爆發出震天動地的歡呼。
“太好了!有信物在,有新軍撐腰,俺們再也不怕張大戶了!”
“俺們這就拿著信物,去新軍駐地告他一狀!看他還敢囂張!”
“朝廷沒有忘了俺們!俺們這些老骨頭,定要好好幹,不辜負殿下的信任!”
孫老強激動得老淚縱橫,他緊緊攥著木牌,朝著朱高熾深深鞠了一躬:“殿下!俺孫老強替所有歸鄉老兵,給您磕頭了!俺們定當好生守著鄉裏,盯著那些劣紳豪強,絕不讓他們禍害百姓!”
說著,他轉身朝著渠畔的漢子們高聲喝道:“兄弟們!加把勁!把渠修通!有朝廷和新軍撐腰,咱們的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好!”眾人齊聲應和,揮舞著鋤頭鐵鍬,幹得愈發賣力。
鋤頭砸進泥土的聲音、號子聲、歡笑聲交織在一起,響徹了涇陽縣的田間。
朱高熾與朱雄英站在田埂上,看著眼前熱火朝天的景象,相視一笑。
風拂過柳梢,帶來陣陣麥香,也帶來了新政落地生根的希望。
朱高熾望著遠方連綿的田野,心中篤定:這些歸鄉的老兵,曾是大明的鐵血屏障,如今歸鄉,亦是朝廷的忠勇耳目。
他們手握信物,紮根鄉野,定能守護住新政的成果,撐起大明的萬裏河山。
夕陽西下,餘暉灑在水渠上,映得水麵金光閃閃。
朱高熾與朱雄英踏上馬車,悄然離去。
而涇陽縣的故事,卻會隨著信物的流傳,在大明的鄉野之間,久久傳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