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熾抬手壓了壓堂下的議論聲,目光掃過滿殿神情振奮的勳貴,沉聲道:“方纔所言,一為自查自糾,二為爵位傳承,皆是整頓內務。今日這第三件事,纔是關乎大明武勳命脈、關乎江山社稷長治久安的根本——軍隊改製!”
此言一出,禦武樓內的喧囂瞬間平息,一眾勳貴皆是神色一凜,目光灼灼地望向朱高熾。
他們皆是軍中宿將,或是將門之後,軍隊之事,便是他們的立身之本,容不得半點馬虎。
朱高熾緩步走到大殿中央的沙盤前,抬手撫過那些代表著大明疆域的沙盤模型,聲音洪亮,帶著一股睥睨天下的氣勢:“諸位皆是領兵多年的老將,當知我大明如今的疆域,早已不是太上皇開國之時的模樣!如今天下四海承平,除卻北疆偶有殘元餘孽作亂、南洋些許海盜滋擾外,再無大規模戰事。可諸位看看,我大明的疆土,早已擴大了數倍不止!”
他指向沙盤東側,朗聲道:“向東,我大明水師已橫渡東海,巡弋太平洋,將琉球、呂宋盡數納入版圖,更有船隊抵達那片名為‘美洲’的新大陸,與當地部落互通有無,立下大明界碑!”
接著,他的手指轉向南側:“向南,以中南半島為觸角,我大明已在安南設省,在暹羅、交趾設立佈政使司,南洋諸國皆奉大明為宗主,歲歲來朝,萬裏海疆盡歸王化!”
隨後,他指向北側:“北疆,以嶺北行省為中心,我大軍已將草原諸部盡數收服,昔日縱橫馳騁的蒙古鐵騎,如今已是大明的戍邊衛士,從貝加爾湖到遼東半島,皆為我大明疆土!”
最後,他的手指停在西側:“唯有西方,尚待開拓。可即便如此,我大明如今的疆域,早已遠超漢唐,堪稱千古未有之盛世!”
朱高熾的話音落下,禦武樓內寂靜無聲,隨即爆發出一陣熱烈的議論聲。
一眾勳貴皆是麵露激動之色,眼中閃爍著自豪的光芒。
魏國公徐允恭猛地站起身,沉聲道:“大將軍王所言極是!徐某鎮守嶺北多年,親眼所見,草原千裏沃土盡歸大明,昔日的狼煙之地,如今已是牛羊遍地的樂土。這般疆域,當真千古未有!”
曹國公李景隆更是滿臉振奮,他拍著胸脯道:“末將率領水師遠赴西洋,所到之處,諸國皆望風披靡,不敢與大明爭鋒。那西洋的佛郎機、紅毛番,見了我大明的寶船,也隻能俯首稱臣!這般盛況,便是太上皇皇帝在世,也當含笑九泉!”
信國公湯鼎捋著胡須,頷首道:“東海之上,我水師戰船縱橫馳騁,海盜聞風喪膽。如今的東海,已是我大明的內海!這般疆域,確實不是昔日的五軍都督府製度能夠駕馭的了!”
一眾勳貴紛紛點頭附和,言語間滿是自豪。
他們先前隻知大明疆域遼闊,卻從未如此清晰地意識到,大明的疆土已然擴張到了這般地步。
先前的凝重氣氛,也在這熱烈的議論中,消散了大半。
朱高熾看著眾人激動的模樣,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隨即又沉聲道:“諸位也都明白了吧?太上皇開國之時,疆域主要集中於中原內地,五軍都督府分掌兵權,各司其職,倒也相安無事。可如今,我大明疆域橫跨海陸,既有廣袤的草原,又有萬裏的海疆,五軍都督府的製度,早已跟不上時勢!”
他的話音一轉,帶著一絲銳利:“五軍都督府分管中軍、左軍、右軍、前軍、後軍,看似權責分明,實則各自為政。北疆的騎兵歸後軍都督府管轄,東海的水師歸左軍都督府管轄,南洋的駐軍又歸前軍都督府管轄,各部之間互不統屬,遇事推諉扯皮,效率低下!”
“更重要的是,”朱高熾的聲音陡然拔高,“如今我大明的威脅,早已不再是中原內地的叛亂,而是來自海上的倭寇、西洋的列強,以及北疆的殘元餘孽。不同的戰場,需要不同的軍隊!草原需要精銳騎兵,海疆需要強大水師,中原需要常備步兵,可五軍都督府的製度,卻無法滿足這般需求!”
此言一出,滿堂勳貴皆是如夢初醒,紛紛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是啊,他們怎麽就沒想到呢?先前在各自的防區領兵,隻覺得諸事繁雜,卻從未想過是製度的問題。
北疆的騎兵要支援東海的水師,需要層層上報,等批複下來,倭寇早已逃之夭夭;南洋的駐軍要剿滅海盜,卻因糧草歸中軍都督府調配,遲遲得不到補給,隻能眼睜睜看著海盜肆虐。
這般種種,皆是因為五軍都督府的製度,早已不適應大明如今的疆域與局勢。
潁國公傅忠歎了口氣,沉聲道:“大將軍王一語中的!末將駐守北洋多年,深知水師作戰的難處。各部之間互不統屬,遇事各自為政,往往錯失戰機。這般製度,確實該改了!”
鄭國公常茂也點頭道:“不錯!昔日的製度,是為了防範武將專權,可如今時勢不同了。若是再不改,遲早會誤了大事!”
朱高熾看著眾人已然明白舊製的要害,臉上終於露出幾分溫和笑意,方纔那股凜冽的威壓也淡了些許。
他抬手壓了壓堂下的議論聲,語氣不再那般咄咄逼人,反倒多了幾分商榷之意:“方纔所言,皆是舊製弊端。五軍都督府隨太上皇開國,護我大明數十年安穩,可時移世易,疆域拓至萬裏,海陸防線綿延數千裏,舊製早已縛住手腳。但這軍製改製,絕非本王一人獨斷,而是關乎大明武勳命脈、江山社稷的大事。”
他緩步走下主位,立於沙盤旁,目光掃過滿堂勳貴,沉聲道:“本王今日,隻給一個大致方向,具體如何調整,還需諸位集思廣益,各抒己見。”
此言一出,滿堂勳貴皆是一愣,臉上的凝重霎時僵住,旋即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訝異,甚至有人下意識地抬起頭,望向主位上的朱高熾,眼神裏滿是不敢置信。
他們原以為,朱高熾會如先前宣佈自查之令、爵位傳承之規那般,依舊是一副鐵血決絕的模樣,直接丟擲鐵規律令,字字句句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容不得他們有半分異議,更遑論開口辯駁。
畢竟前兩件事,皆是朱高熾一言九鼎,他們唯有俯首聽命的份。
卻沒想到,這位素來殺伐果斷的大將軍王,竟會在此刻放低姿態,主動將這動搖國本的軍製改製之事,交由他們這些勳貴共商國是,竟願意聽一聽他們的想法與建議。
一時間,禦武樓內的氣氛悄然鬆動,連帶著先前因廢改舊製而生的緊張與顧慮,也淡去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