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平侯府的血色尚未褪去,開封府的晨霧裏便已彌漫開肅殺之氣。
朱高熾將謝氏餘孽的收尾之事盡數托付給暴昭,隻留下一句“按律處置,不必手軟”,便帶著五百緹騎,策馬直奔鳳翔侯張府。
馬蹄踏過青石板路,濺起細碎的水珠。
鳳翔侯府的朱漆大門緊閉,門楣上懸掛的“勳戚世家”匾額,在晨光裏透著幾分虛浮的華貴。
朱高熾勒住馬韁,玄色披風掃過地麵,他抬眼望著那扇緊閉的大門,眸色複雜。
昔年張龍在世時,也曾是響當當的鐵血漢子,隨他朱高熾奇襲捕魚兒海,深入北元腹地,於萬軍之中生擒北元大汗,那一戰,張氏父子皆在陣前浴血,刀光劍影裏,也曾有過袍澤同生共死的情誼。
可如今,張龍早已病逝,承襲爵位的其子張麟,卻借著父輩功勳與皇親身份,將鳳翔侯府變成了欺壓百姓的魔窟。
他仗著尚娶老朱第八女福清公主,既是開國勳貴之後,又是當朝駙馬都尉,便在河南、山東地界肆意妄為,兼並民田、強搶民女、私設刑堂,樁樁件件,皆是罄竹難書的罪狀。
“開門!”緹騎首領上前,沉聲喝問,聲音震得門環嗡嗡作響。
片刻之後,朱漆大門“吱呀”一聲緩緩開啟,一群身著錦袍的家仆簇擁著一個體態雍容的中年男子走了出來。
此人正是張麟,他頭戴嵌寶金冠,身著織金蟒袍,臉上帶著幾分倨傲,見到朱高熾一身勁裝立於門前,眼底閃過一絲慌亂,卻又強作鎮定,拱手道:“不知大將軍王駕臨,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朱高熾目光如炬,掃過張麟那張養尊處優的臉,冷冷開口:“張麟,你可知罪?”
張麟心中一咯噔,麵上卻依舊故作茫然,他歎了口氣,臉上擠出幾分委屈:“大將軍王說笑了,臣身為駙馬都尉,向來謹守本分,奉公守法,何來獲罪一說?想必是有奸人作祟,汙衊臣的清譽。府中族弟張虎等人,近日確有幾分行事不端,臣正欲處置他們,還請大將軍王明察。”
他竟將所有罪責,一股腦推到了旁支族人身上,字裏行間,盡是推諉塞責之意。
見朱高熾麵色依舊冰冷,張麟又連忙搬出靠山,聲音帶著幾分懇求:“大將軍王,臣的妻子乃是福清公主,太上皇陛下的愛女。看在公主的薄麵上,還請大將軍王高抬貴手,饒過臣這一迴。”
他以為,憑著福清公主的身份,總能讓朱高熾有所顧忌。
畢竟,福清公主乃是太上皇親女,便是朱高熾,也需給幾分顏麵。
朱高熾聞言,隻是輕輕歎了口氣。
那聲歎息裏,沒有半分憐憫,隻有無盡的失望。
他緩緩抬手,從懷中取出一道明黃聖旨,高高舉起,陽光灑在聖旨上,刺得在場眾人睜不開眼。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鳳翔侯張麟,恃仗勳戚身份,罔顧國法,兼並民田兩千餘頃,殘害百姓數十人,私設刑堂,草菅人命,罪大惡極,天地難容!念其父張龍開國之功,免其株連公主之罪,然張麟罪無可赦,著削去鳳翔侯爵位,奪駙馬都尉封號!張氏一應案犯,悉數下獄,從嚴論處!福清公主及其子嗣,著安置於龍州,無詔不得踏出龍州半步!欽此!”
朱高熾的聲音,字字鏗鏘,如同驚雷,炸響在鳳翔侯府門前。
張麟整個人都僵住了,他怔怔地望著那道聖旨,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變得慘白如紙。
他怎麽都不敢相信,太上皇竟然會如此狠心!
他是功臣之子,是當朝駙馬,可老朱竟然連一絲情麵都不留,不僅削去他的爵位,還要將他下獄!
一瞬間,張麟隻覺天旋地轉,他猛地癱軟在地,口中喃喃自語:“不可能……這不可能……父皇他……他怎麽能這樣對我……”
絕望之下,他竟口不擇言,衝著朱高熾嘶吼道:“朱元璋!朱高熾!你們老朱家,當真無情無義!我張家世代忠良,為大明立下赫赫戰功,你們竟如此對待功臣之後!”
“放肆!”朱高熾怒喝一聲,玄色披風獵獵作響,他上前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癱倒在地的張麟,眼中怒火熊熊燃燒,“無情無義?張麟,你且捫心自問,是誰給你的權力,敢如此荼毒百姓、殘害子民?!”
他的聲音如同洪鍾,震得張麟耳膜嗡嗡作響。
“太上皇待你張家何等寬厚?賜你丹書鐵券,封你鳳翔侯,許你與公主聯姻,享盡榮華富貴!這些還不夠嗎?難道一輩子錦衣玉食、富貴無邊,還填不滿你的貪欲?!”
朱高熾越說越怒,一腳將旁邊的石凳踹翻,“你父張龍在天之靈,若知你如此作惡,怕是也要氣得吐血!放著好好的榮華富貴不享,非要作奸犯科,殘害百姓,這不是作死,是什麽?!”
字字誅心,句句如刀。
張麟被問得啞口無言,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嘴唇哆嗦著,竟說不出一句辯駁的話來。
是啊,他已經擁有了旁人幾輩子都求不來的榮華富貴,可他偏偏不知足,非要去兼並那些百姓的薄田,非要去殘害那些手無寸鐵的子民,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當然,張麟不是誠心悔過,而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恐懼瞬間吞噬了他,他再也顧不上什麽駙馬尊嚴,“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對著朱高熾連連磕頭,額頭磕得鮮血直流,口中不斷求饒:“大將軍王饒命!臣知錯了!臣真的知錯了!求您看在父皇與公主的麵子上,饒臣一命吧!臣以後再也不敢了!”
他哭得涕泗橫流,狼狽不堪,哪裏還有半分駙馬都尉的體麵。
朱高熾看著他這副醜態,心中沒有半分波瀾,隻有一片冰冷。他緩緩搖頭,聲音冷得像寒冬的冰:“晚了。張麟,你今日之罪,皆是你親手所造。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更何況你?”
話音落下,他抬手一揮:“來人!將張麟拿下!張氏一族,凡參與作惡者,盡數下獄!”
緹騎們齊聲應諾,手持繡春刀,如狼似虎般衝上前去。
張麟還想掙紮,卻被緹騎死死按住,他拚命嘶吼著,哭喊著,可一切都已是徒勞。
府中那些作威作福的家仆與族人,見大勢已去,紛紛癱軟在地,有的試圖翻牆逃跑,卻被早已布控在外的緹騎逮個正著,一時間,鳳翔侯府內哭喊聲、求饒聲、刀劍碰撞聲交織一片。
朱高熾立於府門前,望著眼前的亂象,眸色深沉。他想起昔年與張龍並肩作戰的歲月,想起捕魚兒海那一戰的烽火狼煙,心中不由得泛起一絲歎息。可歎息過後,更多的卻是堅定。
大明的江山,是老朱與徐達、李文忠、常遇春他們一刀一槍打下來的,是無數將士用鮮血換來的,絕不容許這些勳貴子弟肆意踐踏。
百姓,纔是大明的根基。
任何殘害百姓、動搖國本之人,無論他身份何等尊貴,功勞何等卓著,都必將受到國法的嚴懲。
陽光漸漸驅散了晨霧,灑在開封府的街道上。
鳳翔侯府的匾額被摘下,摔落在地,發出沉悶的聲響。
朱高熾翻身上馬,玄色披風在風中獵獵作響,他迴頭望了一眼身後的鳳翔侯府,沉聲道:“下一家。”
馬蹄聲再次響起,朝著下一個勳貴府邸疾馳而去。
這場席捲北地的新政風暴,才剛剛颳起最猛烈的狂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