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洗朝堂的餘威尚未散盡,洪武朝的嚴刑峻法如懸頂利劍,讓天下士紳縉紳惶惶不可終日。
各地錦衣衛緹騎循著供詞上的名單雷霆出擊,馬蹄踏碎江南水鄉的溫潤寧靜,飛魚服的玄色身影穿梭在阡陌縱橫的田莊與雕梁畫棟的宅邸之間。
江南士紳的莊園宅邸接連被貼上封條,厚重的朱漆大門被轟然撞開,一箱箱金銀珠寶、一摞摞地契賬冊被錦衣衛翻出,盡數登記造冊,充入國庫;那些兼並得來的萬頃良田,也被插上“官田”的木牌,收歸朝廷所有,等待重新分配給無地流民。
一時間,姑蘇、鬆江、杭州等富庶之地,處處可見被鐵鏈鎖縛的士紳豪強,他們往日裏的驕矜跋扈蕩然無存,個個麵如死灰,被押上囚車。
流放的囚車一隊接著一隊,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沉悶的聲響,朝著荒涼的邊疆緩緩駛去,車轍裏甚至還殘留著士紳們絕望的哭嚎與涕淚。
借著這股鐵血勢頭,一條鞭法如燎原之火般在大明疆域內鋪開,北至北平,南抵瓊州,西達川蜀,各地官府皆奉詔清丈田畝、統一賦稅,百姓們拍手稱快,隻盼著能卸下苛捐雜稅的重擔。
然而,就在新政推行得如火如荼之際,一份加急密報從湖廣佈政使司首府武昌快馬送抵金陵,徑直遞到了朱高熾手中。
密報的署名是湖廣巡撫卓敬——此人乃朱高熾一手提拔的心腹,為人剛正不阿、心思縝密,新政之初便被朱高熾點將,坐鎮武昌統管湖廣新法推行,如今卻在密報中直言“清丈田畝遇阻,困於田骨田皮之弊,恐生民亂”。
朱高熾彼時正在府中與蔣瓛商議各地清洗進展,見密報上“困局”二字,眉頭頓時擰緊。
他拆開密報,卓敬的字跡嚴謹工整,字裏行間滿是焦灼,將湖廣的症結一一道來。
原來卓敬到任武昌後,並未急於推行清丈,而是先深入各府縣調研。
不出半月便發現,湖廣一帶的土地交易亂象叢生,遠超朝堂預料。
當地百姓私下交易土地時,竟形成了“田骨”與“田皮”分離的陋習——田骨是土地的所有權,歸出錢買地的一方所有;田皮則是土地的使用權,牢牢攥在原主手中。
這般交易,賣地者隻出讓田骨換些救命銀錢,卻能繼續在土地上耕作,隻需每年按約定向田骨所有者繳納租子,便能世代守著這塊地的耕種權;而田骨所有者若想將這份土地佃租給其他人,卻有著嚴苛的限製,必須等到田皮所有者連續數年都交不起租子,且經鄉鄰保人作證,才能依法收迴使用權,另行處置。
這種不成文的規矩,在湖廣鄉間流傳數十年,雙方隻認保人畫押的白契,從不去官府備案,既省了繁雜的手續,又逃了高額的契稅,竟成了窮戶救急、大戶囤地的默契法門。
這種交易既不經過官府備案,也不繳納契稅,隻需雙方找幾個鄉鄰保人公證,互相畫押立據,便是一份民間俗稱的“白契”。
隨後卓敬在密信中敘述了他微服私訪的見聞。
這一日卓敬一身青布長衫,頭戴鬥笠,扮作遊方郎中的模樣,跟著當地向導走在阡陌之間,目光掃過一片片長勢喜人的稻田,眉頭卻始終緊鎖。
他此行的目的,便是查清湖廣“田骨田皮”之亂的根源。
行至一處破敗的茅草屋前,便聽到屋內傳來壓抑的哭聲。
卓敬駐足,透過籬笆縫隙望去,隻見一個衣衫襤褸的漢子正蹲在地上,雙手抱著頭,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旁邊一個老婦人躺在床上,咳嗽聲斷斷續續,顯然是久病纏身。
向導低聲道:“大人,這漢子叫李二,是村裏的佃戶,前些年為了給老孃治病,把自家田地的田骨賣給了鎮上的張大戶,隻留下田皮耕種。”
卓敬推門而入,李二猛地抬頭,見是陌生麵孔,眼中閃過一絲警惕。
待卓敬表明來意,說要詢問土地之事,李二的眼眶瞬間紅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大人,您可要為小民做主啊!”
他跌跌撞撞地跑進裏屋,翻出一張泛黃的麻紙,雙手捧著遞給卓敬。那便是一張白契,上麵的字跡歪歪扭扭,寫著“今李二因母病,願將自家三畝水田之田骨賣與張大戶,作價紋銀五兩,田皮仍歸李二,年繳租三石,立此為據”,下方隻有李二與張大戶的畫押,以及兩個鄉鄰保人的簽名,連官府的半點印記都沒有。
“先生您看,”李二的聲音哽咽,指著白契道,“當初老孃病重,家裏揭不開鍋,實在走投無路了,才咬牙賣了田骨。原想著每年繳三石租子,好歹能保住田皮,守著這塊地過日子。可如今朝廷推行新法,要清理白契,要麽讓張大戶補繳契稅,要麽就讓小民退還那五兩銀子,把田骨贖迴來。”
他抹了把眼淚,聲音愈發淒苦:“張大戶是什麽人?那是鎮上有名的鐵公雞,怎會願意補繳契稅?可小民哪裏拿得出五兩銀子?這些年繳的租子,勉強夠給老孃抓藥續命,家裏早就空空如也。官府說了,若是既不補繳,又不贖田,便要收迴土地,重新分配。大人,小民一家就靠著這三畝地活命啊,若是沒了田皮,我們娘倆隻有死路一條!”
老婦人在床上聽得哭聲,掙紮著想要坐起,咳嗽著道:“都是我這老婆子拖累了兒啊……”
李二連忙撲過去扶住母親,母子二人抱頭痛哭,哭聲淒切,聽得卓敬心頭沉甸甸的。
他低頭看著那張白契,指尖劃過上麵模糊的畫押,隻覺得這薄薄一張紙,竟壓得百姓喘不過氣來。
思索片刻,卓敬又問道:“那張大戶如今是什麽態度?”
李二咬牙道:“張大戶說了,要贖田,拿銀子來;要不,就讓官府把地收走,他寧可不要這田骨,也絕不補繳契稅。他還放話,若是官府真把地收了,就讓我們娘倆在江夏縣無處容身!”
卓敬沉默了。
他走遍江夏縣的村落,見到的皆是這般光景。
賣田骨的百姓,皆是被逼得走投無路的窮苦人,他們守著田皮,卻連贖迴田骨的銀子都拿不出;買田骨的士紳,個個財大氣粗,卻寧願放棄田骨,也不願補繳那筆本就該繳的契稅。
陽光漸漸穿透薄霧,照在茅草屋的破瓦上,卻驅不散屋內的愁雲。
卓敬收好那張白契,心中已然有了決斷。
他扶起李二,沉聲道:“你且放心,朝廷推行新法,本就是為了讓百姓過上好日子,絕不會讓你們流離失所。”
說罷,卓敬轉身走出茅草屋,鬥笠下的目光愈發堅定。
這田骨田皮之亂,若不徹底厘清,百姓便永無寧日,而一條鞭法的推行,也終將淪為空談。
富者阡陌連田,貧者無立錐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