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卷著金陵的落葉,掠過三萬明軍的甲冑,發出簌簌的輕響。
承天四年仲秋,大將軍王朱高熾親率京營精銳,以鄭國公常茂為先鋒,自應天府拔營而起,踏上了征討麓川的漫漫征程。
打了這麽多年仗,朱高熾也算是深諳兵事,更兼有著超越這個時代的戰略眼光,他並未選擇直插滇西的險徑,而是精心規劃了一條穩紮穩打的行軍路線。
大軍先沿長江逆流而上,經太平府、池州府,入安慶府地界,在此地稍作休整,收納沿江衛所調撥的水師戰船與糧草輜重。
繼而轉向西南,取道湖廣佈政使司的武昌府,與湖廣巡撫卓敬早已備好的五萬漕運糧草完成交割。
隨後,大軍舍棄舟楫,改走陸路,穿長沙府、辰州府,進入貴州佈政使司境內。
貴州多崇山峻嶺,瘴氣彌漫,向來是行軍的絕地。
朱高熾早有準備,命人提前聯絡貴州宣慰司,以朝廷恩威曉諭當地土司,令其提供向導與補給。
明軍沿著古驛道緩緩推進,逢山開路,遇水搭橋,沿途剿滅了幾股趁火打劫的山匪,更嚴明軍紀,嚴禁將士侵擾百姓,所過之處,竟博得不少苗人、仡佬族百姓的擁戴。
待大軍行至雲南佈政使司的曲靖府時,早已在此等候的沐家軍三萬精銳,由現任西平侯沐晟統帥,與滇西各衛所的守軍順利會師,明軍聲勢愈發浩大,旌旗蔽日,劍戟如林。
自曲靖往西,便是麓川思氏的勢力範圍。
朱高熾命傅忠率領一萬騎兵為前驅,輕裝疾進,直撲永昌府,扼守住麓川叛軍東進的咽喉要道;又令馮誠、湯鼎分領兩萬步卒,分別駐守騰衝、南甸的殘城,收攏潰散的守軍與流民,構築起穩固的防線;自己則親率中軍主力,攜常茂、鄧鎮的三萬精銳,穩步向麓川腹地推進,兵鋒直指思行發的老巢——猛卯。
與此同時,麓川宣慰司的首府猛卯城內,早已亂作一團。
思行發此前聽聞明廷出兵,隻當是尋常將領掛帥,還曾大言不慚地對麾下諸將道:“大明新法初行,國庫空虛,將士疲敝,此番出兵不過是虛張聲勢,待我等挫其鋒芒,朝廷自會遣使求和。”
他甚至已在帳中備好慶功酒,隻等著前線傳來明軍敗退的訊息。
可當“大明大將軍王朱高熾親率三萬京營精銳,已入湖廣地界”的訊息,如同驚雷般炸響在猛卯城時,思行發正在與部將飲宴,手中的酒盞“哐當”一聲墜落在地,濺起的酒液打濕了他繡滿金線的蟒袍,他卻渾然不覺。
“你說什麽?!”思行發霍然起身,雙目圓睜,一把揪住傳信斥候的衣領,聲音因驚懼而變得尖利,“是那個大將軍王?降服納哈出、生擒北元大汗的朱高熾?!”
斥候被他嚇得渾身發抖,連連點頭:“是……正是大將軍王!聽聞大明皇帝陛下親授他兵符斧鉞,便宜行事之權,沿途湖廣、貴州土司,莫敢不從,如今大軍已與雲南沐家軍會師,兵鋒直指永昌府!”
思行發踉蹌著後退幾步,一跤跌坐在虎皮王座上,臉色慘白如紙。
他對朱高熾的名頭早有耳聞,這個大明的龍孫,於洪武年間就已經嶄露頭角,先是遠征倭國,而後降服納哈出,緊接著又與李文忠奔襲捕魚兒海生擒北元大汗,隨後又順手抓了瓦剌大汗,一身赫赫戰功,令人聞風喪膽!
而且明廷近段時間推行的新法,正是出自這朱高熾手中,江南士紳豪強何等根深蒂固,卻被朱高熾以雷霆手段連根拔起,殺的殺,貶的貶,半點情麵不留!
此人手段之狠辣,心誌之堅定,遠非尋常將領可比。
更遑論,他此番帶來的是三萬京營精銳,那是大明最精銳的百戰之師,再加上沐家軍的三萬鐵騎,這般兵力,豈是他麓川數萬蠻兵能夠抵擋的?
帳下諸將也炸開了鍋,竊竊私語聲此起彼伏,往日裏的囂張氣焰蕩然無存。
“大將軍王親征,這可如何是好?”
“江南的那些士紳,哪個不是家財萬貫、勢力滔天,還不是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
“我們這點家底,怕是經不住他一擊啊……”
思行發猛地一拍桌案,怒喝道:“慌什麽!不過是個朱高熾罷了!”
他霍然起身,目光掃過帳下神色惶惶的諸將,竭力壓下心底的慌亂,聲音陡然拔高:“他朱高熾在江南能逞兇,那是中原平原開闊,利於他那套戰法!可這裏是麓川!放眼望去全是連綿群山,瘴氣彌漫,密林叢生,十萬明軍深入腹地,不過是一群睜眼瞎!”
思行發大步走到帳中懸掛的輿圖前,指著上麵密密麻麻的山林標注,振聲高呼:“明軍士卒多是中原子弟,何曾見識過這般險惡地形?他們不慣山林跋涉,不慣瘴氣侵體,糧草轉運更是難如登天!而我們呢?生於斯長於斯,每一寸山林都瞭如指掌,每一條密徑都能來去自如!主場作戰,天時地利盡在我手!”
他重重一拳砸在輿圖上的猛卯地界:“朱高熾縱有十萬大軍,到了這麓川的崇山峻嶺裏,也隻能處處受製!怕他作甚?待明軍深入,我們便依托山林設伏,斷其糧道,襲其營帳,定叫他有來無迴!”
話雖如此,思行發的聲音卻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
他強作鎮定,腦中飛速盤算著對策,可越是思索,心頭的寒意便越重。
他想起自己先前攻占孟定、灣甸時的燒殺搶掠,想起那些被屠戮的明軍將士,想起朱高熾的赫赫戰功,以及他在江南的鐵腕,一股絕望的情緒,如同猛卯城外的瘴氣,漸漸將他包裹。
他猛地站起身,厲聲道:“傳我命令!命猛卯周邊各寨部族,即刻集結所有青壯,自帶糧草軍械,三日內趕赴猛卯城聽調!違令者,斬!”
軍令傳下,可麾下將領們的臉上卻滿是遲疑。
思行發看在眼裏,心中更是焦躁不安。他知道,人心已經散了。
朱高熾這三個字,就像一座沉甸甸的大山,壓在了所有麓川人的心頭。
夜幕降臨,猛卯城上空烏雲密佈,不見星月。
思行發獨自站在城頭,望著遠方連綿的群山,隻覺得那黑暗之中,彷彿有無數明軍的刀槍在閃爍寒光。
他攥緊了手中的刀柄,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他隱隱有種預感,此番朱高熾親征,恐怕不是簡單的平定叛亂那麽簡單。
江南士紳豪強的下場還曆曆在目,那些被抄家充公的田產、被發配邊疆的宗族,無一不昭示著朱高熾此人的心狠手辣與斬草除根的決心。
思行發太清楚朱高熾的行事風格了——但凡阻礙新法推行、威脅大明統治的勢力,從沒有妥協退讓的餘地,隻有徹底覆滅這一條路。
思行發甚至能想象到,一旦明軍攻破猛卯,思氏一族的宗祠將會被焚毀,世代積累的財富將會被查抄,族中男女老少,要麽被斬首示眾,要麽被發配苦寒之地為奴,連一絲血脈都未必能留存。
這個心狠手辣的大將軍王,怕是要將他麓川思氏,連根拔起,永絕後患。
思行發抬頭望向城頭外沉沉的夜色,那無邊的黑暗彷彿化作了朱高熾冰冷的目光,正死死地盯著猛卯城,盯著思氏一族的命脈。
一股徹骨的寒意,順著他的脊梁,緩緩蔓延開來,直凍得他四肢百骸都發起麻來,連握著刀柄的手,都不受控製地輕輕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