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的京城,通州碼頭已熱鬧起來。
卓敬乘坐的官船緩緩靠岸,一身緋色戶部左侍郎官袍襯得他身姿挺拔,目光清亮。
早有宮中內侍在此等候,見他下船,連忙上前見禮:“卓大人,太子殿下與大將軍王已在宮中等候,陛下特命奴才前來迎接。”
卓敬微微頷首,不及歇息,便換乘馬車,向著皇宮方向疾馳而去。
與此同時,京城北門之外,練子寧、鐵鉉、暴昭三人風塵仆仆,胯下戰馬雖略顯疲憊,但三人眼神依舊銳利如鷹。
守城門衛見是三位新擢升的都察院官員,不敢怠慢,連忙放行。
馬車駛入京城街道,沿途百姓見三位官員氣度不凡,紛紛駐足觀望,低聲議論著這幾位“從北疆飛來的貴人”。
不多時,四路身影齊聚皇宮午門外。
卓敬與練子寧三人雖是初次見麵,但彼此早有耳聞,一番簡短寒暄後,便在內侍的引導下,穿過層層宮門,向著乾清宮走去。
宮道兩旁,禁軍肅立,紅牆黃瓦在春日暖陽下熠熠生輝,空氣中彌漫著莊重肅穆的氣息,讓四人心中愈發忐忑,隱隱猜到此次入宮,必是要承擔非同尋常的重任。
乾清宮內,早已擺下一桌豐盛的宴席。
新帝朱標端坐主位,太子朱雄英與大將軍王朱高熾分坐兩側,三人麵帶微笑,目光中滿是期許。
見卓敬四人入宮,朱標笑了笑,抬手示意:“四位愛卿一路辛苦,快請入座!”
四人連忙躬身行禮:“臣卓敬(練子寧、鐵鉉、暴昭)叩見陛下、太子殿下、大將軍王!”
“免禮免禮!”朱標笑著擺手,“朕知你們一路奔波,特意備下薄宴,權當接風洗塵。今日無君臣之禮,隻管盡興吃喝,我們邊吃邊聊。”
四人謝過之後,依次入座。
宴席之上,山珍海味琳琅滿目,但四人心中有事,皆是淺嚐輒止。
朱標見狀,率先開口:“卓愛卿在上海五年,將一片灘塗之地打造成江南金融巨鎮,商船雲集,賦稅充盈,功不可沒;練愛卿、鐵愛卿、暴愛卿在嶺北十年,拓荒佈政,整飭吏治,安定邊疆,讓草原牧民安居樂業,讓大明北疆固若金湯,更是勞苦功高。朕早就想重用你們,今日終得如願。”
朱高熾也笑著補充道:“卓敬當年在天津疏浚漕運,製定的商貿律法至今仍在沿用;練子寧在嶺北彈劾貪腐,鐵麵無私,令官場風氣為之一清;鐵鉉屯田練兵,讓嶺北糧食自給自足,邊防無虞;暴昭斷案如神,公正嚴明,深得百姓愛戴。你們四人,皆是經世致用之才,是大明的棟梁之臣。”
一番寒暄與褒獎,讓四人心中暖意融融,旅途的疲憊也消散了不少。
卓敬起身拱手道:“陛下與大將軍王謬讚了。臣等所做一切,皆是分內之事,全賴朝廷信任與百姓支援。能為大明效力,是臣等的榮幸。”
練子寧、鐵鉉、暴昭三人也紛紛起身附和,言辭間滿是謙遜。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朱高熾放下酒杯,目光掃過四人,語氣漸漸凝重起來:“陛下與太子殿下今日召你們迴京,除了擢升重用之外,更有一件關乎國計民生的大事,要托付給你們。”
四人心中一緊,連忙放下碗筷,正襟危坐,靜待下文。
朱標看著四人,眼神堅定,一字一句地說道:“朕此次召你們迴來,是要推行一項重大新政——革新賦稅製度!”
“什麽?”此話一出,卓敬、練子寧四人皆是渾身一震,臉上的輕鬆愜意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的震驚。
四人相互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錯愕。
卓敬反應最快,連忙起身躬身道:“陛下,賦稅乃王朝根基,牽一發而動全身!自洪武年間以來,我大明賦稅製度已推行數十年,雖有弊病,但已然穩定。如今貿然革新,恐會觸動天下士紳、官員的核心利益,引發朝野震蕩,甚至可能影響大明的江山社稷,還請陛下三思!”
練子寧也跟著起身,語氣凝重地說道:“陛下,卓大人所言極是。嶺北雖地處邊陲,但臣也知曉,江南、南直隸等地的士紳勢力盤根錯節,與官員相互勾結,賦稅革新必然會遭到他們的強烈反對。稍有不慎,便可能引發民變,後果不堪設想!”
鐵鉉性格剛直,直言不諱地說道:“陛下,賦稅改革關乎天下百姓的生計,也關乎朝廷的穩定。臣擔心,若準備不足,強行推行,不僅無法減輕百姓負擔,反而可能讓貪官汙吏有機可乘,進一步盤剝百姓,讓新政淪為笑柄。”
暴昭則從律法角度分析道:“陛下,現行賦稅製度雖有弊病,但有章可循,有法可依。革新賦稅,需要重新製定律法、章程,需要培養大量熟悉新製的官員,這絕非一日之功。且一旦引發利益衝突,必然會出現大量違法亂紀之事,處理不當,便會動搖律法的威嚴,還請陛下謹慎行事!”
四人你一言我一語,紛紛表達了自己的擔憂,核心意思隻有一個:賦稅革新太過重大,風險極高,不可輕動。
朱標與朱雄英靜靜聽著,臉上沒有絲毫不悅。
等四人說完,朱高熾笑著開口道:“四位愛卿的擔憂,我與陛下、太子殿下早已料到。你們所言句句在理,賦稅確實是王朝根基,革新確實風險重重,稍有不慎便可能萬劫不複。”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堅定起來:“但你們可知,如今我大明的財政狀況,早已今非昔比。這些年,朝廷大力發展東海貿易與南洋貿易,在天津、上海、泉州等港口設立市舶司,規範關稅征收。如今,僅關稅與商稅收入,便已占到朝廷財政總收入的八成以上,足以支撐朝廷的日常開支、軍隊餉銀、官員俸祿與水利、賑災等各項事務。”
朱標接過話頭,目光掃過四人,語氣誠懇地說道:“正是因為財政充盈,朕纔有底氣推行賦稅改革。朕登基以來,推行江南減賦、整頓吏治、興修水利,皆是為了讓百姓安居樂業。但現行賦稅製度,田畝資料混亂,士紳逃避賦稅,負擔全壓在普通百姓身上,導致民怨漸生。長此以往,必然會動搖大明的根基。”
“朕此次推行賦稅革新,並非要增加賦稅,而是要‘均賦減負’。”朱標語氣沉重地說道,“通過清丈天下田畝,修訂魚鱗圖冊,讓田產歸屬清晰、資料準確;通過推行一條鞭法,賦役合一,按畝征銀,讓士紳承擔應盡的賦稅,讓少田、無田的百姓減輕負擔。朕要的,是真正意義上給百姓子民的肩膀上減少壓力,讓他們能安心耕作、經商,讓大明的江山長治久安。”
朱高熾補充道:“陛下心意已決,此次賦稅革新,勢在必行。而清丈田畝,便是革新的前提與基礎。我與太子殿下已組建清丈總指揮部,由太子擔任總指揮,朕擔任副總指揮。此次召你們迴來,便是要委以重任:卓敬,你負責製定清丈章程、田產等級劃分標準與賦稅折算細則;練子寧,你負責監督全國清丈工作,查處徇私舞弊之人;鐵鉉,你負責清丈工作的具體執行與攻堅,協調各地隊伍;暴昭,你負責審理清丈過程中的案件,嚴懲阻撓革新的勢力。”
四人聽著朱標與朱高熾的話,心中的震驚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感動與責任感。
他們終於明白,新帝推行賦稅革新,並非一時衝動,而是經過深思熟慮、有著堅實財政基礎的長遠之策。
其目的,是為了百姓,為了大明的長治久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