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邊剛泛起一抹魚肚白,和林城外的克魯倫河支流畔便已是人聲鼎沸。
朱高熾一宿未眠,全然不見長途跋涉的疲憊,已然將洗毛作坊的搭建事宜悉數安排妥當,親自領著隨行的中原能工巧匠、嶺北衛所的兵卒,在河畔開闊處忙活起來。
此處緊挨著克魯倫河的一條支流,水源充沛、取水便捷,河岸開闊平坦,通風幹爽,日照又格外充裕,白日裏光照綿長,正是漂洗、除膻、晾曬羊毛的天然寶地。
朱高熾實地踏勘一圈,當即拍板定址,一刻也不願耽擱。
他按著心中早已成熟的工藝藍圖,親自站在場地中央排程指揮,隨行的中原工匠、嶺北軍卒與征調的民夫分工協作,場麵井然有序。
工匠們揮斧伐木,立起支撐頂棚的木柱,搭建出可以遮陽擋雨的作業棚;民夫們則持夯夯實地麵,築起平整的工作台,又按照朱高熾的要求,沿岸一線開鑿、砌造了一長排寬敞規整的青石洗毛池。
池子深淺適中,既方便浸泡翻動羊毛,又能順暢排水換水,石材堅固耐用,不懼長期水浸。
作坊一側,專門劃出物料區,草木灰、皂角、除膻用的艾草、薄荷、蒼術等草藥,按比例分裝、整齊堆放,一目瞭然。
另一側則擺放著特製的竹製梳毛耙、分揀篩、理毛板等工具,齒距疏密有別,專為區分粗毛與細絨設計。
從清洗、除膻、晾曬,到梳絨、分揀、打包,整條工序的動線都被安排得極為合理。
一眾工匠與軍卒邊幹活邊暗自驚奇,他們從未見過如此章法分明的作坊佈局,更不懂這一堆堆尋常草木、皂角、草藥,要如何對付那又髒又臭的羊毛。
可看著朱高熾指揮若定、條理清晰,也不敢多問,隻埋頭加緊施工。
不過半日功夫,一座功能齊全、工序完整的羊毛處理簡易作坊便已初具雛形,隻待原料一到,便可立刻開工。
作坊剛搭好,朱高熾便當即請徐允恭以自己的名義,向嶺北境內兀良哈三部、韃靼、瓦剌及漠北所有歸附部落下達嚴令:限兩日內,各部牧民將曆年堆積的廢棄羊毛盡數運送至城外洗毛作坊,不得藏匿、不得敷衍、不得延誤,違者以違抗朝廷互市律令論處,直接剝奪榷場交易資格。
此令一出,草原各部首領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至極,一個個心中怒火翻騰,卻隻能死死憋在胸口,敢怒而不敢言。
昨夜徐允恭在宴席上拍案而起、厲聲嗬斥的模樣,依舊曆曆在目。
那股從屍山血海裏磨出來的鐵血煞氣,絕非尋常將領可比。
他們都還清晰記得,十餘年前北疆初定,有幾個部落自恃兵強馬壯,不服管束,暗中勾結作亂,結果徐允恭絲毫不留情麵,親率精銳鐵騎橫掃漠北,幾場仗打下來,那幾個反叛部落被盡數蕩平,首領梟首示眾,部眾死傷慘重,廣袤草原上一度屍橫遍野、血流成河。
那慘烈景象,深深烙印在每一個草原首領的骨髓裏,讓他們一輩子都不敢忘記。
徐允恭一向說到做到,威嚴不容挑釁,真把他逼急了,關閉榷場、出兵鎮壓這種事,他絕對做得出來。
如今,朱高熾是持陛下節鉞而來的欽差大將軍王,又有徐允恭在一旁坐鎮撐腰,這道命令等同於聖旨。
借他們十個膽子、百個膽子,也不敢公然違抗,更不敢有半字明著頂撞!
可心底那股憋屈、不屑、嘲諷,卻怎麽也壓不住,一出將軍府,迴到各自營帳,便徹底爆發出來。
泰寧衛首領一進大帳,便狠狠一腳踹翻了麵前的案幾,奶茶碗摔得粉碎。“欺人太甚!簡直欺人太甚!”
他怒不可遏地來迴踱步,“一堆沒人要的髒羊毛,也配讓我們當成貢品一樣押送過去?還要限時送到,敢延誤就取消互市!這大明大將軍王,分明是瘋了!”
身邊親信也跟著憤憤不平:“首領,這羊毛又腥又臭,扔在帳外爛了十幾年都沒人瞧一眼,現在卻要我們牧民一車一車拉去和林,傳出去,別的部落都要笑掉大牙!”
“笑?我看他是遲早把咱們的互市給玩砸!”首領咬牙切齒,“等他折騰到最後一事無成,看他怎麽收場!”
韃靼部首領孛日帖迴到帳中,更是直接抓起一把羊毛狠狠摔在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呸!什麽奇思妙想,分明是異想天開!中原貴人待在錦繡堆裏待傻了,跑到我們草原上來撿破爛!”
他對著心腹將領低聲怒罵:“朱高熾千裏迢迢跑來,不圖馬不圖皮,偏偏圖一堆臭羊毛,不是腦子有病是什麽?我倒要看看,他能折騰出什麽花樣來!”
“可魏國公那邊……”心腹小心翼翼提醒。孛日帖臉色一沉,語氣頓時弱了幾分,卻依舊不服:“徐將軍正直威猛,我們服!可這位大將軍王的主意,實在荒唐!咱們現在不反,是怕丟了互市,斷了牧民生路。可心裏誰不明白?這事兒成不了,遲早要黃!”
瓦剌部首領額森岱則冷靜得多,隻是坐在帳中,麵色冰冷,嘴角掛著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諷。
“洗毛、除膻、織布?說得比唱的還好聽。羊毛那腥膻是骨子裏的,幾鍋水能洗掉?我在草原活了快五十年,第一次聽說這種鬼話。”
他對著身旁親信冷笑:“咱們就按命令做,老老實實把羊毛送過去,看他朱高熾怎麽變戲法。等他折騰完,羊毛還是羊毛,布織不出來,鹽茶白白耗費,到時候,看他怎麽向大明天子交代,看他還有什麽臉麵留在北疆!”
至於那些勢力更弱、依附於兀良哈與韃靼的漠北小部落首領,心態就更加直白又憋屈,一個個迴到帳中再也繃不住,捶胸頓足、唉聲歎氣,滿帳都是怨聲載道。
有人蹲在羊毛堆旁,指著那堆發黑發臭的東西破口大罵,說朱高熾一個生在中原、長在錦繡堆裏的貴人,壓根不懂草原實務,全是關在京城裏拍腦袋想出來的紙上談兵。
什麽洗毛除膻、什麽織布外銷,聽著天花亂墜,放到草原上根本行不通,純屬拿他們這些牧民尋開心。
有人坐在帳中一口接一口喝著悶茶,愁眉苦臉地連連歎氣:“好好的榷場,鹽也有、茶也有、鐵鍋也夠用,牧民安穩,部落太平,這是多少年才盼來的好日子。如今偏偏要被這麽一樁荒唐透頂的破事連累,萬一真把朝廷惹惱了,榷場一關,我們這些小部落第一個活不下去。”
更有幾個相熟的小首領湊到一起,壓低聲音竊竊私語,幹脆私下打起賭來,一個個拍著胸脯斷言,這件事撐不過一個月,必然不了了之。
“我賭二十張羊皮,不出一月,這大將軍王自己就覺得丟人,灰溜溜地迴京去。”
“我賭一匹小馬,那些羊毛最後還是爛在河邊,屁用沒有。”
“我看啊,用不了十天,他自己就知道這是瞎折騰,到時候看他怎麽收場!”
嘲諷、不屑、幸災樂禍,各種心思攪在一起。
人人心裏都憋著一團無處發泄的火氣,臉上又掛著濃得化不開的看笑話心態。
他們不敢公開反對徐允恭的軍令,更不敢觸怒手持節鉞的大將軍王,隻能老老實實地傳令下去,逼著牧民把羊毛往和林送。
可在心底,沒有一個人真正相信。
所有人都認定,這位風光無限的大明大將軍王,這次是真的昏了頭,放著正經功業不建,偏偏要在一堆人人嫌棄、一文不值的廢棄羊毛上大做文章,最後必定一事無成,栽一個天大的跟頭,成為整個北疆常年的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