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府中那一眾閨秀被妥帖安置之後,朱高熾便徹底沒了外出的心思,整日悶在大將軍王府的內院之中,半步也不肯踏出,擺明瞭要躲個清靜,也借機對著發妻張氏好好抒發一番心中的鬱氣。
內院暖閣之中,爐香嫋嫋,朱高熾斜倚在軟榻上,眉頭依舊擰著,滿是不爽地對著身旁正做著女紅的張氏歎道:“雄英那混小子,真是越來越無法無天了。分明是他自己閑極無聊胡鬧,偏偏搬出皇帝陛下來壓我,弄得我進退兩難,平白添了這許多瑣事。”
張氏放下針線,輕輕為他遞過一盞熱茶,溫婉一笑:“太子殿下也是一片好心,陛下更是心係咱們王府的子嗣傳承,滿朝文武誰不盼著大將軍王早開枝散葉?夫君如今位高權重,宗支綿延本就是朝野上下都掛心的大事,倒也怨不得陛下與太子費心。”
“我豈是怨懟此事?”朱高熾坐直身子,苦笑著擺手,“子嗣一事,我自會與夫人慢慢謀劃,何需如此大張旗鼓,鬧得整個應天城人盡皆知?如今倒好,人人都以為我朱高熾急著納妾開府,平白落得個荒唐名聲。”
他心中著實憋悶,前幾日還在郊外與夫人賞春踏青,歲月靜好,一迴府便被塞了一群閨秀,簡直是從天而降的麻煩。
他本就一心撲在軍國大政與海外拓殖之上,對後宅之事素來淡薄,此番被強按著頭納了側妃,雖礙於君命與大局不得不受,可心底的不爽卻是半分也沒消去。
接下來幾日,朱高熾索性閉門謝客,府中一應外事全都交由屬官打理,隻專心陪著張氏,或是閑話家常,或是翻看從美洲帶迴的異域物產,權當是排解煩悶。
朱雄英曾幾次派人來請他出宮小聚,都被他直接拒了,擺明瞭還在跟這位損友太子置氣。
這般清靜日子沒過多久,一道來自宮中的聖旨便徑直送入了大將軍王府。
傳旨內侍躬身朗聲道:“陛下有旨,召大將軍王朱高熾即刻入宮,於乾清宮議事。”
朱高熾聽罷,臉上頓時垮了下來,滿臉的不情不願。
他本想躲在府中多清淨幾日,沒想到朱標還是不肯放過他。
可君命難違,縱然心中再是不爽,他也隻能接旨謝恩,悻悻地換上朝服,辭別張氏,登車入宮。
入了皇城,一路行至乾清宮門外。
朱高熾整理了一番衣袍,沉著臉邁步走入殿中,一眼便看見禦座下方的朱標與侍立在旁的朱雄英。
朱雄英瞧見他進門,立刻擠了擠眼睛,一臉促狹的笑意,顯然還在為前幾日的事情暗自得意。
朱高熾見狀,更是沒好氣,上前對著朱標躬身行禮:“臣,朱高熾,參見陛下。”
朱標抬眼打量了他一番,見他麵色沉鬱、嘴角下撇,一副明顯還在鬧脾氣的模樣,當即忍不住失笑出聲,擺了擺手打趣道:“好了,不必多禮。高熾啊高熾,你如今也是執掌一方、威震四海的大將軍王了,怎麽還跟個孩童一般鬧起脾氣來了?不過是讓你納幾位側妃,延續宗支,怎的還跟朕置上氣了?”
朱高熾聞言,臉上的神色更加無奈,卻也隻能躬身道:“臣不敢。”
“不敢是假,心裏憋著氣是真。”朱標笑著搖了搖頭,語氣也隨之鄭重了幾分,“朕並非多事,實在是為你著想,為咱們大明的宗室一脈著想。你功勳蓋世,手握重兵,肩負著南洋、美洲萬裏海疆的重任,若是身後無嗣,不僅朝野人心難安,連太祖皇帝親賜的世襲王爵也無人承襲,朕這個做皇帝的,又怎能安心?此番雖是雄英操辦得過急了些,可初心,終究是為了你好,為了大局好。”
一番話說得入情入理,朱高熾心中的怨氣頓時散了大半。
他也明白朱標所言皆是實情,自己如今的地位,早已不是隻關乎自身,宗支傳承、朝野人心,皆是繞不開的大事。
他苦笑著歎了口氣,略帶埋怨地開口:“陛下好意,臣心領了。隻是雄英這家夥行事太過莽撞,鬧得滿城風雨,臣實在是……哭笑不得。臣並非不近人情,隻是這般倉促行事,反倒徒增煩惱。”
“好了,此事便就此揭過。”朱標笑著擺了擺手,不再打趣,“你府中之事,朕已交代下去,不會再有人胡亂插手。今日召你入宮,是有正經的軍國政務,要與你二人細細商議。”
朱高熾聞言,立刻收斂了神色,原本的不爽與埋怨盡數褪去,瞬間恢複了大將軍王的沉穩幹練,躬身道:“臣聽旨。”
朱標點了點頭,示意朱雄英開口。
朱雄英也收起了嬉鬧的模樣,神色一正,上前一步道:“高熾,你此番遠在美洲,不知國內近來因著海外貿易,已然生出了不少棘手的事端。尤其是隨著南洋、東洋貿易日趨繁榮,咱們大明本土的物產供應,漸漸有些跟不上了。”
朱高熾眉頭微挑:“哦?具體是何情形?”
“首當其衝的,便是生絲。”朱雄英麵色凝重,語氣也沉了下來,一字一句細說當下困局。
“如今我大明絲綢、錦緞、妝花緞等物產,隨海貿遠銷四方,南洋諸部、東鯤移民、美洲藩部,乃至遠在西洋的紅毛夷諸國,皆視之為稀世奇珍,價比黃金。上至貴族王公,下至部族頭領,無不以身著大明綢緞為榮,海外需求量一日大過一日,幾乎到了有多少便能賣多少的地步。”
“沿海織造作坊為此日夜趕工,織機聲晝夜不息,織工輪番上陣,仍是供不應求。訂單越積越多,各路商賈便瘋搶原料,生絲市價一路飛漲,短短半年之內,已然翻了三倍有餘,且仍在節節攀升,絲毫沒有迴落之勢。”
朱雄英話鋒一轉,眉頭鎖得更緊:“可這還隻是開始。絲、麻、棉、靛藍、染料等一眾紡織原料,竟跟著全線瘋漲,已然鬧得整個江南工商行當雞犬不寧。”
“生絲尚且如此,棉花更甚。近年棉布在海外銷路大開,無論是軍中被服,還是藩地民用,都需海量棉布支撐。棉田產出本就有限,商人為搶棉花囤積居奇,棉價一路飆升,許多棉紡作坊叫苦不迭。”
“麻料亦是一樣。麻布輕便耐穿,成本低廉,在海外平民、軍中士卒間極是暢銷。麻紡需求暴增,麻料價格水漲船高,同樣陷入緊缺。”
“甚至連染布用的靛藍、紅花、明礬等染料,都被一並爆炒,價格翻著跟頭往上漲。”
“市價暴漲倒還在其次,真正要命的是——本土產量,已經徹底跟不上暴增的織造速度。”
“江南桑農已是竭盡所能,擴桑養蠶、晝夜繅絲,可海外胃口實在太大,產出的生絲剛一入市,便被各路商人一搶而空,根本填不上越來越大的窟窿。棉田、麻田亦是如此,農戶再怎麽趕時節耕種,也趕不上海貿擴張的速度。”
“眼下,江南、浙直、閩粵一帶,已有不少織造作坊因原料短缺,被迫停工減產。小作坊直接倒閉,大作坊也隻能縮減產能,織工失業者日漸增多。連帶著朝廷織造稅、商稅、市舶司關稅,都出現明顯下滑,國庫收入大受影響。”
“更有甚者,一批不法奸商、地方豪強趁機聯手,壟斷產地、囤積居奇,故意壓著原料不賣,一心哄抬市價,牟取暴利。”
“桑農、棉農、麻農明明豐產,卻被中間商層層壓價、層層盤剝,到手的銀錢寥寥無幾,落得個‘豐產不豐收’,民間怨言漸起。而織戶、商賈一端被高價原料卡死,一端被海外訂單催逼,兩頭受氣,亂象已生。”
朱雄英最後沉聲總結,語氣帶著深深憂慮:“長此以往,農怨於野、工困於坊、商滯於路,原本利國利民、富國強兵的海外大貿易,反倒會先在本土鬧出民亂、工亂、商亂。若不盡快出手調控、穩住源頭,我大明蒸蒸日上的海貿格局,極有可能從根上生出大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