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國都城自接到燕王會盟令後,便進入了前所未有的緊繃狀態,城門晝夜敞開,信使往來不絕,街道上隨處可見身披甲冑的藩王親衛,空氣中彌漫著凝重又躁動的氣息。
不過三五日功夫,秦王朱樉、晉王朱棡便率先策馬疾馳而至,緊隨其後的,是寧王朱權、代王朱桂,以及楚王、齊王、潭王等一眾美洲藩王,人人風塵仆仆,鞍馬勞頓,卻無一人顧得上休整,剛一入城,便直奔朱棣特意劃定的羈押之所,想要親眼看一看那傳說中的紅毛夷。
羈押紅毛夷的院落外,甲士林立,戒備森嚴,連一隻飛鳥都難以靠近。
朱棣親自在院外等候,見諸王悉數到齊,也不多言,隻一揮手,便命士卒開啟了院門。眾人簇擁著踏入院中,一眼便望見了被粗繩捆縛、分列跪在地上的維京海盜俘虜,刹那之間,整個院落死寂一片,下一秒,此起彼伏的震撼失聲便再也壓製不住,響徹庭院。
眼前的這群人,與華夏子民有著天壤之別,堪稱怪異絕倫。
他們金發蓬鬆雜亂,如同枯草一般披散在肩頭,眼眸是從未見過的碧綠與灰藍,深陷的眼窩、高挺的鼻梁,配上粗糙虯結的胡須,全然不同於漢人溫潤的麵相;身上裹著破爛的獸皮與鏽蝕的鎖子甲,腳下踩著簡陋的皮靴,手中還死死攥著被收繳的粗鐵斧、短矛,即便淪為階下囚,依舊目露兇光,齜牙咧嘴地發出嘶吼,語言晦澀難懂,語調兇狠暴戾,全然不通華夏禮儀,盡顯野蠻兇殘之態。
秦王朱樉本就性子剛猛,見多了沙場廝殺,可此刻盯著這些紅毛夷,依舊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腳步微微一頓,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他自幼生長於中原,飽讀詩書,耳濡目染皆是“天圓地方、華夏居中、四夷賓服”的認知,即便朱高熾屢次提及大地為圓、海外有歐羅巴諸國,他也隻當是驚世駭俗的奇談,從未真正深信。
可如今,活生生的異邦夷人就擺在眼前,朱能更是從美洲東邊的大洋上將其擒獲,這鐵一般的事實,如同重錘狠狠砸在眾人固有的認知之上,將沿襲千年的世界觀徹底擊碎、顛覆。
“這……這當真就是大將軍王口中的紅毛夷?美洲東邊,真的有這般異類?”晉王朱棡素來沉穩持重,此刻也難掩神色震動,他緩步上前,盯著一名依舊掙紮嘶吼的海盜,指尖微微顫抖,“大地是圓的……大將軍王說的竟是真的!咱們腳下的土地,並非天地中心,大洋彼岸,竟真的另有邦國,另有生靈!”
一語激起千層浪,諸王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驚駭,紛紛圍攏在一起,壓低聲音竊竊私語,語氣中滿是震撼與惶恐。
“太不可思議了!我等活了大半輩子,從未想過天地竟是這般模樣,這大洋東邊,竟藏著這樣一群怪人!”
“你們看他們的模樣,兇神惡煞,嘶吼不休,即便被擒也毫無懼色,定然是兇殘好鬥之輩,絕非善類!”
“語言不通,形貌迥異,無禮無儀,與我華夏完全是兩個世界之人,根本無法溝通教化!”
議論聲越來越密,眾人的情緒也從最初的震撼,迅速轉為濃烈的不安與焦躁。
諸王都不是庸碌之輩,皆是跟著太祖打天下、守疆土的宗室子弟,又帶著全家老小、宗族親眷遠赴美洲拓殖,親手打下了屬於自己的藩國基業,對時局利害看得極為通透。
稍稍冷靜下來,所有人都想到了同一個致命的隱患,心底瞬間泛起刺骨的寒意。
美洲這片大陸,沃野千裏,良田萬頃,礦藏遍地,皮毛、藥材、糧食取之不盡,是當之無愧的富庶沃土,遠比中原腹地更為廣袤豐饒。
他們這群宗室,拋卻中原的榮華,不遠萬裏跨海而來,為的就是在這片新大陸上開疆拓土,建立萬世基業,讓子孫後代在此繁衍生息,永享富貴安穩。
可如今,紅毛夷的出現,意味著美洲的東方,便是歐羅巴諸國的地界,雙方僅隔著一片大洋,距離遠比他們想象的更近!
這些西方人形貌兇殘、好勇鬥狠,骨子裏滿是劫掠貪婪之性,如今不過是零星海盜出沒,一旦讓他們知曉美洲這片大陸的富庶,知曉這裏有遍地的金銀、無邊的良田、無數的資源,以他們的貪婪本性,勢必會傾舉國之力,打造戰船、率領大軍,蜂擁而來搶奪土地、屠戮子民、霸占基業!
到那時,戰火必將席捲整個美洲,他們辛辛苦苦打下的藩國,好不容易安頓下來的家人親眷,都會陷入戰火之中,生死難料。
代王朱桂本就膽小如鼠,此前被朱高熾懲戒後更是惶惶不可終日,此刻聽著眾人的議論,看著紅毛夷的兇悍模樣,嚇得臉色慘白,縮在人群後麵,渾身發抖,低聲喃喃道:“這……這可如何是好?這些紅毛夷如此兇殘,若是殺到代國,我那點兵馬根本擋不住……我的妻兒家眷還在代國,萬萬不能讓他們過來啊!”
楚王、齊王等弱藩諸王更是麵色惶急,他們的藩國本就國力孱弱,兵馬稀少,守土尚且艱難,若是麵對西方人的大軍壓境,根本毫無抵抗之力。
有人急得搓手頓足,有人眉頭緊鎖,有人忍不住開口道:“絕不能讓這些西方人踏上美洲半步!咱們好不容易在此立足,家業子嗣都在此處,若是讓他們打進來,一切都完了!”
“必須立刻整軍備戰,加固海岸防線,大造戰船,把守住所有東方港口,絕不能給紅毛夷可乘之機!”
“可咱們諸藩各自為政,兵力分散,若是各自為戰,根本抵擋不住對方的大軍,必須同心協力才行!”
眾人七嘴八舌,議論紛紛,有人主張即刻出兵,順著朱能的航線主動出擊,搗毀紅毛夷的據點;有人主張閉關鎖海,嚴守美洲海岸線;還有人提議立刻調集諸藩火器、糧草,組建聯合水師,可說到具體的統籌部署、兵力調配、糧草供給,卻又各執一詞,爭論不休,始終拿不出一個統一的章程。
秦王朱樉看著混亂的議論場麵,又望向身旁的晉王朱棡與燕王朱棣,三人皆是太祖嫡親子弟,又是美洲諸藩中實力最強的三王,秦主礦、晉主糧、燕主商,三足鼎立,乃是美洲藩國的核心支柱。
朱樉率先收斂神色,沉聲道:“老三老四,如今紅毛夷現世,西洋危機迫在眉睫,此事幹係重大,關乎我大明在美洲的拓殖大業,更關乎萬千華夏子民與我等宗族親眷的生死存亡,絕非小事。”
晉王朱棡點頭附和,語氣凝重:“老二所言極是。這些紅毛夷背後是整個歐羅巴諸國,其國力虛實、兵力多寡、戰船器械、用兵方略,我等一概不知。貿然決策,輕則勞民傷財,重則引火燒身,禍及全藩。”
朱棣望著院中依舊嘶吼掙紮的紅毛夷俘虜,又看向眾心惶惶的諸王,深吸一口氣道:“我等雖是藩王,卻隻知陸地拓殖,對海外格局、西洋諸國一無所知。唯有大將軍王高熾,早已洞悉西洋底細,深知紅毛夷的威脅,更是佈局百年,謀劃美洲拓殖與海疆防禦。他奉旨持鉞,節製諸藩,唯有他能統籌全域性,定下方略。”
三人目光交匯,瞬間達成一致。
秦王朱樉抬手壓下眾人的議論聲,朗聲開口:“你們這些家夥,稍安勿躁!紅毛夷之事,事關重大,我秦、晉、燕三王商議已定,此事不可倉促決斷。如今大將軍王正星夜兼程趕往燕國,他深諳西洋格局,知曉紅毛夷虛實,唯有等他抵達,由他主持大局,共商諸藩協同、海疆防禦之大計,方能萬無一失!”
諸王聞言,紛紛停下議論,點頭稱是。
他們心中雖依舊惶恐不安,卻也明白,如今唯有等待朱高熾到來,才能找到應對之策。
畢竟從拓殖美洲,到佈局諸藩,再到預警紅毛夷,這位大將軍王的每一步遠見卓識,都被一一印證,唯有他,能帶領諸藩守住這片華夏的新大陸,擋住西方人的鐵蹄。
院落之中,紅毛夷的嘶吼聲依舊刺耳,諸王的神色卻從最初的混亂,漸漸轉為凝重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