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民安置的繁重事務,在朱高熾“民戶強國、人才弱國”的八字方略下,僅用三個月便徹底理順。
二十萬中原移民盡數落籍墾殖,諸藩各得其所、各司其職,美洲大陸再無往日地廣人稀的蕭瑟,田間地頭炊煙嫋嫋,港口工坊機杼聲聲,一派欣欣向榮的拓殖盛景。
朱高熾也陪著燕王妃徐妙雲盡享三月天倫之樂,這期間他並未耽於親情,反而借著巡查移民安置的由頭,走遍了燕國東西南北千裏疆土——南至雨林邊緣的良田,北達群山之中的礦場,東覽燕王港的萬頃碧波,西察平原腹地的阡陌溝渠。
大到山川地形、礦藏分佈,小到農戶耕種、匠人手藝、商貿往來,燕國的所有家底、優勢與短板,都被他這個穿越者看得一清二楚、瞭如指掌。
身為從現代穿越而來的靈魂,朱高熾深知,在這片未開發的新大陸,落後的生產方式與混亂的治理體係,纔是束縛發展的根本。
僅憑傳統的農耕匠作,燕國即便坐擁地利,也難成大器。唯有以現代知識為指引,量身定製發展方略,才能讓燕國一飛衝天,成為美洲真正的定海神針。
待諸事安定,朱高熾選定吉日,在燕王宮密議殿召集核心之人——燕王朱棣、謀主姚廣孝,以及朱高煦、朱高燧兄弟,閉門密議,正式開啟美洲改革的第一站:重塑燕國。
密議殿內無閑人,燭火通明,輿圖鋪展,燕國山川形勝、港口田畝、礦場工坊一目瞭然。朱高熾端坐主位,褪去往日的溫情,神色肅然,目光如炬,開口便直擊核心:
“爹,大師,二位弟弟,燕國是美洲諸藩之首,是大明在美洲的門戶與根基。今日起,我以大將軍王之名,定燕國七大發展方略,逐項落地,三年立基,十年稱霸,為諸藩立模板,為大明固海疆。”
朱棣與姚廣孝精神一振,正襟危坐,他們知道,這位身負驚世才略的兒子,即將道出石破天驚的治國奇謀。
朱高熾伸手重重點向輿圖上成片標注的良田區域,語氣愈發沉凝,字字都戳中燕國農業的致命短板:“爹、大師,你們看這燕國的黑土,攥一把都能滲出油水,是天底下最肥的田地。可咱們現在畝產連中原中等田地都比不上,百姓勉強餬口,國庫糧秣儲備微薄,一旦遇上天災或是移民激增,立刻就要缺糧恐慌。根本原因,就是咱們還在守著中原舊法——耕種太粗、品種太單、水利太廢,隻懂種糧餬口,不懂以農生財。”
他抬手虛劃,定下總綱:“所以我定第一策,便叫農業雙軌製,口糧安全與財貨收益兩手抓、兩不誤,既讓燕國人人有飯吃,更讓種地能種出金山銀山。”
“咱們腳下這片美洲大陸,天生就長著三樣寶貝——土豆、紅薯、玉米。此前諸位王叔隻當是尋常野物、零星果腹,根本沒當迴事。可這三樣東西,耐旱、耐瘠、抗澇、不擇土地,山坡、沙地、薄田都能種,一畝產量,抵得上咱們三畝麥田、兩畝稻田!我要做的,就是讓人專門優選良種、規模化馴化,把它們和中原的稻麥混種搭配:平原種稻麥保口糧口感,坡地、旱地種土豆、紅薯、玉米填肚子。如此一來,無需多增勞力,三年內燕國糧食就能徹底自給自足,別說眼下幾十萬人口,便是將來擁百萬之眾,也能倉廩充實、再無糧荒之憂,不必再冒險從中原萬裏運糧接濟。”
“過去廣種薄收、隻種不養,土地越種越瘦,最後隻能拋荒,這是死路。從今往後,燕國全境推行輪作休耕,一塊地連種兩年必休耕一季,養迴地力;再教百姓秸稈還田、泥糞堆肥,用有機肥養土,而不是一味榨取土地。同時大興水利:平原地帶開挖主幹溝渠,配套水車提灌,把河水引到田間;山地丘陵開辟複式梯田,攔蓄山泉雨水,杜絕水土流失。從此種田不靠天,旱能澆、澇能排,良田真正變成穩產田、高產田。”
“隻種糧食,能養民不能富國。燕國沿海平原氣候、土質,最適宜甘蔗與棉花大規模種植,這兩樣,是放眼整個天下都瘋搶的硬通貨。甘蔗榨汁熬製白糖、冰糖,中原權貴、西洋貴族都視若珍寶,價比金銀;棉花紡紗織布,棉布耐磨保暖,無論是軍民自用,還是遠銷海外,利潤都是種糧的十倍以上。我要讓百姓劃出專田種植,官府建統一的製糖坊、織布坊,農忙種田,農閑務工,一戶人家的收入能翻幾番。國庫靠糖稅、棉稅就能迅速充盈,所得財貨,再反哺迴來修水利、造農具、養水師、辦學堂,形成良性迴圈。”
這一套環環相扣、固本生財、眼前與長遠兼顧的農業大計,聽得朱棣當場雙目放光,整個人不由自主地向前傾身,原本按在扶手之上的手掌,也因內心激蕩而悄悄收緊,指節微微發白。
他這一生,自中原就藩北平,到跨海鎮守倭國,再到遠徙美洲拓殖開國,一輩子都在和土地、軍民、糧草打交道。在他根深蒂固的認知裏,農業從來隻有一個用途——養人活命、足兵足食。
種地,是為了讓人不餓、讓兵不饑、讓國庫有點存糧,能支撐城池、兵馬、運轉,便已是上上之治。至於靠種地發家、靠種地富國、靠種地稱霸一方,他從未敢想,也從未聽過。
可朱高熾這一番話,卻硬生生在他眼前,開啟了一片全新的天地。
原來種地,可以高產保糧,讓百萬移民不憂饑饉,倉廩常年充實,再無糧荒恐慌;原來種地,可以養地固本,讓土地越種越肥,水利通暢,不再靠天吃飯,歲歲穩產;原來種地,還能經商聚財,甘蔗成糖、棉花成布,搖身一變,成為價比金銀、暢銷四海的暴利商品,讓國庫自動生錢,讓百姓一同富裕。
高產、固本、生財三件事,被朱高熾揉成一體、熔於一爐,既穩住了立國之本,又盤活了一國之財,既解決了當下最緊迫的民生之憂,又鋪就了未來數十年的富強之路。
如此周全、如此透徹、如此匪夷所思的謀劃,在朱棣數十年的征戰與治國閱曆中,當真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堪稱驚世駭俗的奇策。
一想到數年之後,燕國境內良田萬頃、稻薯連山、甘蔗成海、棉田如雲,糧倉堆得溢滿,府庫銀錢堆積如山,百姓安居樂業,國庫財用充足,再也不必為人口激增而發愁、為糧秣不足而窘迫、為財貨匱乏而束手束腳,朱棣心中便翻江倒海,激蕩得難以言表。
看著眼前侃侃而談的兒子,朱棣心中既有震撼,又有狂喜,更有一股難以抑製的驕傲與篤定——有此子在,美洲大局已定,燕國的強盛之路,已經清清楚楚擺在眼前,再無半分迷霧。
一旁的姚廣孝更是緩緩撚動念珠,眼神亮得驚人,不住頷首暗歎。
他智謀通天,一眼便看透此策的真正厲害之處:口糧作物穩住國本,讓百姓不饑、藩國不亂,是守內;經濟作物壟斷財源,讓燕國掌握美洲乃至東西方貿易的核心商品,是拓外;改良農耕與水利,則是長久可持續的根基,不涸澤而漁,不殺雞取卵。
所謂雙軌製,實則是民生與國計兼顧、眼前與長遠並重,比橫征暴斂、苛捐雜稅高明萬倍,堪稱定國固本的上上之策。此策一行,燕國便再無缺糧之虞、乏財之困,藩國根基,從此穩如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