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閑話敘舊,殿內燭火輕輕跳動,茶香嫋嫋,先前的舊怨隔閡早已煙消雲散。
姚廣孝緩緩放下手中念珠,原本淡然出塵的神色漸漸變得鄭重,終於不再遮掩,徑直道出了此番深夜登門的真正來意。
“大將軍王,貧僧今夜前來,除卻敘舊,還有一事,鬥膽懇請殿下應允。”
朱高熾抬眸輕瞥,指尖輕叩瓷盞邊緣,語氣平和:“大師但說無妨。”
“貧僧懇請殿下,在後續百萬移民分配、沿海港口規劃、金銀礦權授予、大明水師駐防諸事之上,暗中稍稍向燕國傾斜一二,多予民力、多予地利、多予權柄,助我燕王殿下,成為名副其實、統攝全美洲諸王之長。”
這話入耳,朱高熾臉上的淡笑瞬間斂去,眉頭緊緊擰成一個結,周身氣息驟然變得嚴肅冷厲,語氣沒有半分轉圜餘地,當場直言拒絕:
“大師此言,恕高熾不能從命。”
他腰桿挺得筆直,目光澄澈而堅定,字字鏗鏘,擲地有聲:“陛下親授我天子斧鉞,賜我便宜行事、節製諸藩之權,不是讓我來偏私生父、照顧宗族的。陛下要的,是我在美洲一碗水端平,公正處置諸藩,安撫百萬移民,拓土興邦,永固大明海外疆土。秦、晉、燕、周、楚、代、寧諸藩,皆是太祖皇帝親子、堂堂大明親王,無分親疏遠近,無分先來後到。即便燕王是我生身父親,我也絕不能因私廢公,壞了國法綱紀,亂了美洲大局,寒了其他王叔的心!”
在朱高熾心中,公器絕不能私用。
天子斧鉞所代表的,是大明的公正,是天下的公道,絕非一己一家的私恩。
他萬裏而來,是為大明守土,不是為燕國謀利,這道底線,他半步不退。
姚廣孝卻絲毫不見意外,反倒輕輕撫須,淡然一笑,那笑容裏藏著看透世事的通透與深謀遠慮:
“大將軍王徹頭徹尾誤會了。貧僧此言,從不是要殿下徇私枉法,更不是為燕王謀一家之私利,全是出於美洲大局、大明江山萬世基業的公心考量。殿下執掌美洲萬權,要的不是諸藩勢均力敵、互相製衡的一盤散沙,而是要一位能鎮得住場子、統得了諸藩、壓得住內亂、抵得住外患的雄主。若無一位眾望所歸的藩王居中統率,諸藩各自為政、勾心鬥角,他日歐羅巴西洋人橫渡大洋、發現這片膏腴之地,美洲必作鳥獸散,我大明十數年拓殖的萬裏基業,頃刻便會崩塌殆盡!”
朱高熾眉頭微鬆,卻依舊沉默,示意姚廣孝繼續說下去。
他倒要聽聽,這妖僧能說出怎樣一番驚世駭俗的道理。
姚廣孝坐直身軀,目光銳利如刀,開始逐一剖析美洲諸王的秉性優劣,每一句都切中要害,字字貼合這些藩王刻在骨子裏、藏不住的本性——更是絲毫不差地踩中了洪武朝諸位親王最真實的曆史底色:
“先說秦王朱樉。秦王驍勇善戰,弓馬冠絕諸藩,麾下兵強馬壯,拓土之功,不在燕王之下。可他生性暴虐,驕奢放縱,待下嚴苛如虎,虐害軍民如仇,寵信奸佞,不修仁德。當年在中原就藩,便多有不法惡行,到了美洲無人管束,更是肆意妄為,橫征暴斂,軍民怨聲載道。這般有勇無德、殘暴不仁之人,能攻城略地,卻不能安撫民心、統禦諸藩,諸王隻是口服,心從未服,絕不可為美洲諸王之長。”
“再言晉王朱棡。晉王智計百出,深諳兵事,治藩理財,皆有過人手段,可謂多智。可他智用於私,性喜殘刻,動輒鞭笞士卒,苛待百姓,馭下無恩,心無仁善。滿腹智計,不用在安邦定國、造福子民,反倒用在勾心鬥角、壓榨盤剝之上,殘暴之名,遠播全美洲。這般多智而殘暴之主,隻會讓諸藩離心離德,徒增內亂禍端,絕不可托付美洲大局。”
“楚王朱楨,文武雙全,能征善戰,治藩也算安穩守成,可他格局狹小,目光短淺,隻知守好自家一畝三分地,無經略四海之心,無統籌全域性之量。心中隻有楚國私利,凡事隻謀自身得失,從不顧美洲整體安危。讓他守土自保尚可,讓他統率諸藩、共禦外辱、經略萬裏,絕無可能。”
“代王朱桂,更是不必多言。有勇無謀,暴虐無道,貪財好色,殘害軍民,在藩國內形同匪類,軍紀敗壞,民怨沸騰。這般昏暴粗鄙之主,能保住自身封地不生內亂已是萬幸,何談統率諸王、安定美洲?”
“還有寧王朱權。年少有才,自詡文武雙全,心比天高,一心想建不世功業,看似胸有大誌。可他誌大才疏,隻會空談大義,無宰輔實才,無統禦實能,遇事優柔寡斷,臨危手足無措,隻會紙上談兵。真到西洋人來犯、諸藩有危難之際,非但不能定乾坤、挽狂瀾,反倒會誤大局、亂人心。”
姚廣孝一口氣將美洲諸王的短板、劣根性、致命缺陷一一剖白,沒有半分誇大,沒有半分貶低,全是諸藩王最真實、最難以更改的本性。
朱高熾常年在金陵中樞,對這些叔伯的脾性、行事、功過,早已瞭如指掌,姚廣孝所言,沒有半句虛言。
嗯,老朱這些親兒子裏麵,算是人的都很少,更別說什麽文武雙全的人才了,也就燕王朱棣、楚王朱楨這麽幾個,其他大部分都是畜生東西。
待姚廣孝話音落下,朱高熾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那依大師之見,諸王之中,唯有我父王,堪當此任?”
姚廣孝重重頷首,目光灼灼,語氣斬釘截鐵,震得人心頭一顫:“正是!普天之下,諸藩之中,唯有燕王朱棣,堪稱天生的美洲之主!”
“燕王殿下,英明神武,文武雙全,文能安邦治國、理順民政,武能破陣殺敵、鎮守海疆。治軍嚴而不苛,待民寬而有度,有雄才,有大略,有仁德,有威嚴,更有忠於大明、死守華夏的赤子之心。早年鎮守北平,便深得軍心民心;奉命鎮守倭國,撫民拓疆,井然有序;遠赴美洲,建燕王港,通四海商貿,撫土著部族,練遠洋水師,事事走在諸藩之前,卻從不驕矜自滿。”
“燕王殿下有天生統帥之相,有容人之量,有經略萬裏之格局,更有壓服諸藩的無上威望。論德行,秦王、晉王不及萬一;論才能,楚王、寧王望塵莫及;論人心,全美洲軍民,無人不心悅誠服。”
姚廣孝身子微微前傾,聲音壓低,卻字字千鈞,直抵人心:“殿下,您仔細想——扶持燕王統率美洲,從來不是私,而是天大的公!於公,唯有燕王能鎮住暴虐的秦王、殘刻的晉王,約束驕縱的諸王,讓美洲上下一心、同仇敵愾,他日西洋人船堅炮利東來,方能同心協力,共禦外辱,守住華夏萬裏疆土;於公,燕王忠心耿耿,心向朝廷,絕無半分割據自立之心,由他統率諸藩,美洲永為大明藩屏,永無叛亂之患;於公,選賢用能、以雄主統諸藩,正是陛下授您天子斧鉞、讓您節製美洲的天職所在!”
“這不是因私廢公,恰恰是秉公處事、顧全大局!”
一席話,如驚雷炸響,震得朱高熾當場怔住,久久無言。
他怔怔地看著眼前的姚廣孝,這個當年被他視作禍端、佈下天羅地網要殺的妖僧,此刻一番話,卻如撥雲見日,道破了美洲大局最核心、最關鍵的要害。
半晌,朱高熾才猛地迴過神,又氣又笑,伸手指著姚廣孝,忍不住朗聲笑罵出聲:“好你個姚廣孝!當真是個徹頭徹尾的妖僧!蠱惑人心、剖析利害的本事,當真是天下無雙,令人防不勝防!本王明明堅守公心、寸步不讓,卻被你三言兩語,說得啞口無言,無從反駁!”
笑罵歸笑罵,朱高熾的眼神,卻早已從最初的堅定拒絕,變成了深深的認同與瞭然。
姚廣孝說的,沒有半句錯。
他持天子斧鉞而來,為的不是搞平衡、搞製衡,讓諸藩互相牽製,而是為了讓大明牢牢掌控美洲,為了讓華夏血脈在此繁衍生息、千秋萬代,為了提前佈防,抵禦未來必將東來的西洋外患。
選一個最賢能、最有威望、最忠心、最能鎮場子的藩王,作為諸藩之長,統合力量,凝聚人心,纔是真正的大公。
而這個人,恰恰就是他的生父,燕王朱棣。
父子是私,君臣是公。
扶持燕王統率美洲,不是徇私,是為公。
朱高熾靠迴軟榻,長長舒了一口氣,眼底的凝重、糾結、堅定,盡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豁然開朗的清明。
他看著姚廣孝,嘴角勾起一抹釋然的笑,語氣平靜,卻已定下美洲未來的格局:“大師啊大師,你這張嘴,真是能顛倒乾坤、定奪萬裏江山。罷了罷了,你的話,本王完完整整聽進去了。”
“美洲諸王之長,非我父王朱棣莫屬。”
燭火搖曳,映著兩人的身影,深夜的密謀,就此塵埃落定。
朱高熾依舊會明麵上公正處置諸藩,不偏不倚,守住天子斧鉞的公正;可暗地裏,他會以大局為重,暗中扶持燕王,讓其成為統攝美洲的核心。
畢竟,朱老四因為自己丟了皇位,怎麽著也得給他一些補償。
而且不管怎麽說,朱棣也是自己的親爹,哪怕是看在徐妙雲的麵子上。
姚廣孝雙手合十,淡然一笑,眼底滿是欣慰。
他知道,自己這番謀劃,不是為一己之私,不是為燕王一家之榮,而是為大明,為華夏,為這片萬裏新大陸的萬世安穩。
而朱高熾也心中明瞭,他這不是因私廢公,而是以公心定大局,選賢能鎮四方。
美洲的未來,大明的海外基業,自此有了最穩固的定海神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