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十一年的美洲東海岸,燕城王城之內,自朝廷信使帶來大將軍王朱高熾將親率百萬移民抵達的訊息後,上至燕王朱棣與王妃徐妙雲,下至府中仆役侍衛,便再無一人能真正靜下心來,整座王府都沉浸在一種混雜著激動、忐忑、不安與期盼的微妙氛圍裏。
燕城作為美洲最早興建、規模最盛、海路最便捷的藩國王城,是大明拓殖美洲的門戶之地,燕王朱棣更是諸藩之中實力最強、威望最高的首藩之王。
可此刻,這位昔日縱橫沙場、殺伐果斷,連蠻夷土著都聞風喪膽的燕王,卻在自己的王宮大殿內,背著手來迴踱步,腳步沉重,眉頭緊鎖,往日的沉穩果決蕩然無存,眼底翻湧著十餘年未曾有過的紛亂心緒。
他是朱高熾的親生父親,是給予朱高熾骨血的人。
可自洪武年間,他奉父皇朱元璋之命,攜家眷部眾遠渡重洋,奔赴美洲拓殖,至今已是整整十三個春秋。
這十三年裏,他與長子朱高熾,隔著萬裏太平洋,一岸在中原大明,一岸在蠻荒美洲,隻能靠偶爾抵達的海船,傳遞寥寥數語的家書,知曉彼此的音訊。
他看著家書裏,朱高熾自幼聰慧過人,得洪武大帝親自教養,深得太子朱標信任;看著朱高熾長大成人,運籌帷幄,定四洋通商之策,拓萬裏海疆之業;看著朱高熾一步一步,從王府世子,變成大明的大將軍王,成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手握天下水師、藩務、實業大權,連當今皇帝朱標都倚重信賴、片刻不離的社稷柱石。
而他朱棣,不過是遠在美洲的一方藩王,雖坐擁千裏之地,卻終究是遠離中樞、鎮守海外的宗室。
論權勢,論地位,論朝野威望,如今的他,與自己的長子朱高熾相比,早已是雲泥之別。
更讓他心中發緊的是,此番朱高熾前來,並非以燕王之子的身份省親,而是持天子斧鉞、領便宜行事之權,節製美洲諸藩,統管一切軍政民生,即便他這個親生父親,若是違抗國策、辦事不力,朱高熾也有權先斬後奏、就地處置。
父子相見,本該是天倫之樂,可如今身份顛倒,君命在上,藩臣在下,饒是朱棣這一生見慣了風浪,心硬如鐵,此刻也忍不住心中打鼓,七上八下。
他既盼著立刻見到闊別十三年的長子,盼著親眼看一看那個早已長成擎天臂膀的兒子,盼著訴說這十餘年的思念與牽掛;又忐忑於彼此身份的懸殊,怕父子之間失了溫情,多了君臣的疏離,更怕自己身為藩王,稍有不慎,便會讓朱高熾為難,甚至觸犯國法,連累全家。
要知道,他這個親爹,跟這個長子,關係可不怎麽好啊!
“王爺,您已經來迴走了半個時辰了,坐下來歇歇吧。”
一聲溫柔輕柔的呼喚,將朱棣紛亂的思緒拉迴。
他轉頭望去,隻見燕王妃徐妙雲正坐在殿內的軟榻上,一身端莊的王妃服飾,麵容溫婉,眉眼間滿是慈母的柔情,隻是眼底深處,也藏著掩不住的激動與期盼。
徐妙雲是開國功臣徐達之女,自幼知書達理、沉穩賢淑,更是朱高熾、朱高煦、朱高燧三子的親生母親。
這十三年,她對長子的思念,絲毫不比朱棣少半分。
自朱高熾繈褓之中分離,再到如今長成大明的大將軍王,她錯過了兒子的少年成長,錯過了他的建功立業,心中的牽掛與愧疚,早已積滿了心頭。
此刻見朱棣焦躁不安,徐妙雲輕輕抬手,握住了丈夫粗糙的手掌,掌心的溫度與溫柔,瞬間撫平了朱棣心中的慌亂。
她柔聲安撫道:“殿下,您不必如此忐忑。高熾那孩子,咱們從小看著長大,他性子仁厚沉穩,重情重義,心中既有家國天下,也有骨肉親情。”
“他如今是大將軍王,持節而來,是為大明拓殖美洲,為百萬移民謀生計,不是為了彰顯權勢,更不會為難自己的親生父母。在他心裏,您永遠是他的父親,我永遠是他的母親,這一點,無論身份如何懸殊,都不會變。”
“咱們等了他十三年,盼了他十三年,如今他終於要來了,咱們該歡喜,該安心,該把最好的一切準備好,迎接他迴家纔是。”
徐妙雲的話語,如春風化雨,一字一句都落在朱棣的心坎上。
朱棣緊繃的身形漸漸放鬆,緊蹙的眉頭緩緩舒展,握著妻子的手,心中的忐忑與不安,散去了大半。
他長歎一聲,點了點頭:“王妃所言極是,是我亂了方寸,忘了為人父母的本心,也小瞧了咱們的兒子。”
可朱棣與徐妙雲的安心,卻絲毫感染不了站在殿內另一側的兩個年輕人——朱高熾的兩位親弟弟,朱高煦與朱高燧。
如今的朱高煦與朱高燧,早已不是當年在金陵皇宮裏頑劣不羈的少年。
曆經美洲十餘年的拓殖磨礪,二人都已長大成人,娶妻生子,成家立業,在燕國各自執掌一部分兵權與民政,成了朱棣的左膀右臂,在美洲諸藩之中,也算得上是年輕一輩的翹楚。
可饒是如此,此刻的兄弟二人,卻如同犯了錯的孩童一般,站在殿角,垂著頭,身形僵硬,臉色發白,眼神躲閃,侷促不安到了極點,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心中的恐懼,幾乎要溢位來。
這份恐懼,並非憑空而來,而是刻在骨子裏、記在心底十餘年的陰影。
當年燕王朱棣還在坐鎮倭國的時候,朱高熾曾經來探親過一次,彼時年少的朱高煦與朱高燧,仗著自己是燕王之子,在倭國胡作非為,縱容部下搶掠,觸犯軍法,禍亂民生。
朱高熾得知後,沒有半分兄弟情麵,當著三軍將士的麵,將二人按倒在地,狠狠暴打了一頓,打得二人皮開肉綻,又將他們關入囚車,示眾謝罪。
那一頓打,不僅打在了身上,更打在了心裏。
從那以後,朱高煦與朱高燧便深深明白,這位大哥看似溫和,實則殺伐果斷,鐵麵無私,一旦觸碰底線,便是骨肉至親,也絕不會手下留情。
這些年,他們在美洲聽聞大哥一步步權傾朝野,成為大明的大將軍王,心中本就又敬又怕,如今更是得知,朱高熾此番前來,手持天子斧鉞,擁有先斬後奏、節製諸藩的無上權力。
別說他們隻是藩王之子,就算是他們的父親燕王朱棣,若是違逆國策,朱高熾都能依法處置,收拾他們兄弟二人,更是易如反掌,如同捏死兩隻螞蟻一般簡單。
兄弟二人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恐懼。
朱高煦嚥了口唾沫,壓低聲音,聲音都在發顫:“老三,大哥……大哥他這次來,不會翻舊賬,再收拾咱們吧?當年倭國的事,都過去十幾年了……”
朱高燧臉色慘白,連連搖頭,聲音細若蚊蚋:“我哪知道?大哥的性子,向來公私分明,當年咱們犯了錯,他半點情麵都不留。如今他手握生殺大權,咱們還是安分守己,千萬別出半點差錯,否則……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一想到當年被朱高熾暴打的場景,兄弟二人便渾身發緊,雙腿發軟,恨不得立刻躲起來,直到朱高熾離開再露麵。
他們早已成家生子,為人父母,可在這位大哥麵前,依舊是當年那個被收拾得服服帖帖的頑劣弟弟,心底的恐懼,早已根深蒂固,無法消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