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地官府自開國以來,從未見過這般萬民踴躍、爭先恐後的盛況,上至知府、知州,下至典史、差役,全都被這股洶湧而來的移民大潮卷得腳不沾地、晝夜難眠。
往日裏按部就班、晨昏而息的衙門,此刻徹底變成了不夜之地。
移民告示一貼,四鄉八村的百姓如潮水般湧來,縣衙門前從早到晚人聲鼎沸,摩肩接踵,連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百姓們扶老攜幼、背著包袱、帶著幹糧,有的連夜趕路幾十裏,就為了能盡早登記上名字。
衙門為了維持秩序,不得不臨時增派差役,拉起繩索、劃分割槽域,可依舊擋不住百姓渴望的熱情。
知府、知縣等地方主官,幹脆把公案搬到了大堂外的天井之中,晝夜坐鎮登記處,親自過問、親自審核,不敢有半分懈怠。
他們心裏比誰都清楚,這是陛下親自定下的國策,是大將軍王親自謀劃的四海大計,更是關乎數百萬百姓生計的大事,一旦出半點紕漏,不僅愧對朝廷,更愧對眼前這些滿心期盼的子民。
文書、書吏、典史、戶房差役,所有人被分成數班,三班倒連軸轉,片刻不得歇息。
白日裏,人聲嘈雜,筆墨不停;夜裏,燈籠火把照得如同白晝,登記之聲依舊不絕於耳。
磨禿的毛筆扔了一筐又一筐,墨汁用幹了一缸又一缸,用來登記戶籍的宣紙、冊子,一車一車從府庫運進來,轉眼間就寫得密密麻麻,很快在戶房堆成了一座座小山。
許多老書吏累得手腕腫脹、眼睛通紅,握著筆的手不停地發抖,卻依舊咬牙堅持。差役們更是連喝水的功夫都沒有,一邊維持秩序,一邊引導百姓排隊、核對姓名、鄉貫、家口、年齡,一遍遍解釋移民政策、優待條款、登船地點與時間,嗓子喊得嘶啞難言,依舊不敢有半分怨言。
百姓太多、太熱情,原有的衙門人手遠遠不夠,各地官府不得不緊急啟用臨時吏員、鄉紳、裏長、保長,凡是識字、算數、品行端正者,一律被征調過來幫忙登記、造冊、核對。
有的縣甚至把縣學裏的秀才、監生都請來幫忙,一時間,縣衙之內,文武齊上、士民同心,隻為把每一戶、每一人、每一口都登記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漏一戶、不落一人。
隨著報名人數一日多過一日,各地官府漸漸發現,事情早已超出了最初的預料。
原定朝廷下撥的戶籍冊、筆墨紙張、糧食物資,短短幾日便消耗一空。倉廩告急、冊籍告急、物資告急、人力告急。
知府知縣們不敢怠慢,一邊緊急開倉調運物資,連夜讓人趕製戶籍冊子、趕製旗幟號牌,一邊將緊急情況層層上報。府報於州府,州府報於省,各省佈政使連夜匯總,再以八百裏加急,一路飛馳送往京師金陵。
短短十餘日,戶部尚書王鈍的案頭上,加急文書便堆得如同小山一般。
山東、河南、南直隸、浙江、江西、湖廣、福建……各省佈政使、按察使、都指揮使司的急報,雪片一般飛入京城。
每一封奏疏,都在訴說同一件事:百姓應募之狂熱,亙古未有!
旬日之間,報名人數已破百萬,遠超朝廷原定五十萬之額,州縣倉廩、冊籍、物資全麵告急!
王鈍手持奏疏,雙手都微微發顫。這位一生精於錢糧、沉穩如山的戶部尚書,也被這百萬之眾的移民規模驚得心神激蕩。他一刻不敢耽擱,立刻會同吏部尚書張紞一同入宮麵見皇帝朱標,將地方實情一一稟奏。
“陛下,”王鈍躬身沉聲道,“各省移民應募者,旬日破百萬,遠超原定五十萬之數。如今州縣倉廩、冊籍、舟船、口糧、農具、種子,皆已不足。若不緊急增撥錢糧、增派官員、增調船隻,恐生民變,誤了美洲拓殖之大計。”
張紞亦緊隨其後:“陛下,大將軍王臨行在即,移民乃美洲根基,萬不能草率。臣請陛下下旨,朝廷各部即刻全麵動員,戶部、工部、禮部、兵部、藩務司,一體聯動,傾盡全力保障移民諸事。”
朱標看著眼前兩位重臣,又看著那一封封來自全國各地的急報,心中既驚且喜,又帶著沉甸甸的責任。
他深知,這是民心所向,是大明之福,可若處置不當,便是天大的隱患。
當下,朱標不再猶豫,當即端坐龍椅,頒下一連串聖旨,語氣堅定,不容置疑:“傳朕旨意:一、戶部即刻動用國庫儲備,增撥白銀三百萬兩、糧食一百萬石,火速運往各移民出發港口,足額發放安家銀、口糧、衣物,不得短缺一分一厘。二、工部全速動員,全國官營工坊、船廠日夜趕工,增修海船、補給船、渡船,趕製耕牛、農具、稻種、棉種,全數運往太倉、登州、寧波三大港口,務必保證每一戶移民上岸即有田、有牛、有工具、有種子。三、兵部調派水師精銳三千人、戰馬兩千匹,分赴各移民集結地,沿途護衛,彈壓騷亂,保障百姓路途平安,登船有序。四、禮部、藩務司即刻選派幹練官員兩百員,分赴各省、各港口,專管移民安置、編隊、宣講、安撫,務必做到戶戶有登記、人人有編隊、事事有著落。五、各省、府、州、縣,凡涉及移民之事,一律優先辦理,不得推諉、不得拖延、不得苛扣、不得擾民。敢有阻撓移民、貪墨安家銀糧、欺壓百姓者,無論官民,一律斬立決,抄家滅族!”
一道道聖旨,以最快速度發往全國。
朝廷六部九卿,瞬間進入最高階別的緊急動員狀態。
戶部官員全體出動,押運銀糧、核對賬目、督查發放,一路不敢停歇;工部官員奔赴各工坊、船廠,日夜督造,爐火不熄,錘聲不絕;兵部調兵遣將,水師、步軍齊動,沿途佈防,護衛遷移百姓;禮部、藩務司官員奔赴各地,宣講國策、安撫民心、編隊分組,將百萬百姓按鄉、按族、按縣編為隊伍,每一隊設隊長、副隊長,確保路途、船上秩序井然。
地方官府接到聖旨,更是不敢怠慢。
官府動員了所有鄉紳、富戶,借糧、借草、借房屋、借器物,臨時搭建起一座座移民驛站、粥棚、歇息點,讓遠道而來的百姓有飯吃、有水喝、有地方歇腳。
大夫、藥鋪也被全部動員,沿途設立醫點,免費為移民診脈、發藥,防止疫病滋生。
為了讓每一戶百姓都真正“落實到位”,官府更是想出了最細致的辦法——按原籍貫編隊,同鄉同村同船,彼此照應;按家庭大小分冊,老人、孩童、婦人單獨造冊,重點照顧;按登船順序發號牌,先來先登,公平公開,杜絕插隊爭搶;每一批船隻、人數、物資、護衛、目的地,全部張榜公示,接受百姓監督。
從中央到地方,從六部九卿到小吏差役,整個大明機器,前所未有地高速運轉起來。
沒有人叫苦,沒有人抱怨。上至皇帝、尚書,下至差役、裏長,所有人心中都隻有一個念頭:不能辜負這百萬百姓的信任,不能耽誤大將軍王開拓美洲的大業,不能辜負這千載難逢的盛世良機。
短短月餘時間,原本混亂擁擠的報名熱潮,漸漸變得井然有序。
百萬移民,一一登記在冊,按隊編組,衣食有保障,路途有護衛,心中有盼頭。
百姓們看著官府如此盡心盡力,看著朝廷真真切切把好處落到實處,無不感激涕零,對遠方的美洲大陸,更加充滿希望。
而在太倉港、登州港、寧波港、天津港、上海港,千艘寶船已整裝待發,帆檣如雲,甲仗鮮明。
大將軍王朱高熾站在碼頭之上,望著源源不斷趕來的移民隊伍,望著舉國動員、萬眾一心的盛景,心中一片澄明。
他知道,有這樣的百姓,有這樣的朝廷,有這樣同心同德的大明,此番遠赴美洲,必能拓萬裏疆土,開萬世基業,將大明的龍旗,插遍那片黃金大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