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馬六甲港的喧囂市井轉身,往內陸走上二三十裏,眼前景象豁然一變——沒有碼頭的鹹腥與嘈雜,隻有撲麵而來的泥土清香、蔗葉沙沙,與一眼望不到邊的青綠田疇。
昔日被教派與土官視作私產、封禁霸占的千裏沃土,如今盡數迴到百姓手中,放眼望去,盡是生機盎然、安居樂業的盛景。
南洋氣候溫熱,雨水豐沛,土地肥得流油,從前卻被教派強占、土官瓜分,大片良田要麽被辟為教產私田,要麽被拋荒閑置,百姓連靠近都不敢,隻能在貧瘠山坡上勉強餬口,一年忙到頭,依舊食不果腹、衣不蔽體。
可自從朱高熾定下清教產、括黑田、分給無地貧民的國策,這一切徹底翻了過來。
那些曾被蘇丹、頭人、教派長老牢牢攥在手裏的萬頃良田,經官府逐畝清丈、造冊登記後,全部拿出來,按照一口人一畝、一家三口三畝、五口以上五畝的鐵規,分給了世世代代無田可耕的貧民、流民,以及被教派裹挾多年、安分守法的普通訊眾。
不分部族、不分膚色、不分舊信、不分出身。
隻要願意入大明戶籍、遵大明律法、守大明秩序,就有田可領、有地可耕、有產可守。
一張張蓋著南洋佈政司大印的田契,鄭重交到一雙雙粗糙發黑、常年勞作的手中。契紙之上,寫得明明白白:此田永為己業,子孫可繼,可典可賣,任何人——無論土官、無論教派、無論豪強——不得無端侵占、不得巧取豪奪、不得重稅盤剝。違者以謀逆論,抄家沒產,嚴懲不貸。
握著田契的百姓,許多人當場就哭了。
他們活了半輩子、一輩子,隻見過田是別人的、糧是別人的、命也是別人的,從未想過,有一天腳下這片能長出糧食、能養活全家的土地,會真正屬於自己。
為了讓百姓穩得住、種得好,朱高熾再下嚴令:新分之田,三年免征田賦,三年不征一糧一粟。
三年之內,地裏長出什麽,就收什麽;收成多少,就留多少。朝廷分文不取,一粒不奪。
不僅如此,官府還在各鄉、各寨、各港口設立勸農所,開官倉、放糧種,把一袋袋稻種、蔗種發到田頭;把嶄新的鐵犁、鋤頭、鐮刀,免費借給缺衣少食的貧民;從中原調來耕牛,集中喂養,統一租借,手把手教百姓耕耙、播種、施肥、護苗。
南洋的土地本就極宜耕作,再加上官府傾力扶持、百姓拚盡全力耕種,不過短短一年,田野間便已是翻天覆地的氣象。
平原之上,稻田連片成海,清風一吹,稻浪翻滾,金黃的稻穗沉甸甸彎下腰,空氣裏都是即將豐收的甜香。
沿海一帶,蔗田一望無際,翠綠的蔗稈挺拔粗壯、齊肩高,葉片在風裏沙沙作響,像一片綠色的汪洋,一直鋪到天邊,與藍天白雲連在一起。
田埂之間,菜畦整齊,豆藤攀爬,雞鴨成群,炊煙嫋嫋。
從前那種荒煙蔓草、餓殍遍野的慘狀,早已蕩然無存。
田間地頭,到處都是勞作的身影。
男人扶犁耕地、挑水澆田;
女人插秧除草、收割打理;
老人孩子在田邊拾穗、看顧、送飯。
人人臉上都帶著汗,卻也都帶著久違的、踏實的笑容。
那是有田、有糧、有奔頭,纔有的笑容。
在馬六甲城郊一處新村,曾經人人嫌棄、連飽飯都吃不上的貧民林狗剩,如今成了遠近皆知的安穩人家。
從前的他,父母早亡,無親無故,被教派騙去做苦役,累死累活,連一口稀粥都混不上,隻能在街頭流浪、撿食剩飯,麵黃肌瘦、衣衫破爛,風裏雨裏縮在破廟裏,好幾次差點餓死凍死。
新政一到,他以單身戶籍,領到三畝良田。
田就在蔗田邊上,土質鬆軟,灌溉便利。
官府給稻種、給蔗苗、給鋤頭、給耕牛使用權,還派了懂農藝的官吏親自下田指點。
林狗剩這輩子第一次有了安身立命的根本,拚了命地耕作,起早貪黑,精心照料田地。
第一年,稻子豐收,糧倉堆滿,再也不用挨餓。
第二年,他把兩畝地改種甘蔗,甘蔗長勢極好,稈粗汁甜,一上市便被製糖工坊搶著收購。
農閑時節,他又進了馬六甲官督商辦的製糖工坊做工,手腳勤快、踏實肯幹,每月領到實打實的大明銀元。
有田、有工、有糧、有錢。
不過一年多,林狗剩不僅吃飽穿暖,還自己燒磚、伐木,請鄉鄰幫忙,蓋起了一間嶄新的青瓦屋。屋前有小院,屋後有菜畦,糧倉滿、錢袋足,冬天有棉衣,夏天有單衫,逢年過節還能割肉打酒,日子過得安穩又紅火。
有人問他,還信那些教派說的“來世享福”嗎?
林狗剩隻是憨厚一笑,抹了把額頭的汗:
“來世虛得很,眼前這田、這屋、這飽飯,纔是真的。官府給我活路,我憑啥去信那些騙人的東西?”
像林狗剩這樣的人家,在南洋遍地都是。
曾經流離失所的流民,有了田;
曾經被教派盤剝的信眾,有了業;
曾經無依無靠的貧民,有了家。
百姓有田種,心裏就穩;
有工做,手裏就寬;
有飯吃,底氣就足;
有衣穿,臉麵就有。
人心一穩,世道就安。
從前教派一煽動,百姓走投無路,便跟著鬧事、跟著作亂、跟著對抗官府。如今人人有家有業、有妻有子、有田有糧,誰還願意拋家舍業、鋌而走險?
偶爾有不死心的教派殘餘、頑固教士,躲在偏僻角落,偷偷散佈謠言、蠱惑人心,說什麽“不信教便要遭殃”“官府在奪你們魂魄”,可換來的,隻有百姓冷漠的白眼、幹脆的拒絕,甚至直接被人扭送到官府。
百姓心裏比誰都清楚:
能讓你吃飽飯的,是官府分的田;
能讓你穿暖衣的,是工坊掙的錢;
能讓你安居樂業的,是大明的法度與秩序。
那些虛無縹緲的恐嚇、看不見摸不著的許諾,哪有眼前安穩日子實在、哪有妻兒老小的平安重要?
昔日被教派煽動起來的戾氣、怨氣、躁氣,在一口口飽飯、一畝畝良田、一間間新屋、一枚枚銀元的滋養下,早已煙消雲散,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是對大明發自內心的感激與歸屬。
田間地頭,百姓說起“大將軍王”“大明官府”,無不豎起大拇指,真心實意地念著好。
村寨路口,張貼的佈告、告示,百姓主動維護,不讓人損毀、不讓人塗改。
學堂裏,土族孩子跟著先生念:“我乃大明之民,守大明之法,安大明之業。”
田疇有序,炊煙四起,雞犬相聞,耕織不絕。
昔日凋敝殘破、流民遍野的南洋鄉間,如今已是家家有恆產、人人有恆心、戶戶有安樂的太平景象。
朱高熾當年那句斬釘截鐵的話,早已變成活生生的現實:
百姓有田種、有飯吃,誰還會跟著亂教反叛?
民心一穩,南洋十年不亂;民心一固,南洋百年不亂。
而此刻,風吹過萬頃田疇,稻浪與蔗葉一起起伏,像一片安寧的呼吸。
這,纔是一個地方真正的大治;
這,纔是一個王朝最堅實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