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定,朱高熾緩緩自案後站起身,玄色錦袍下擺掃過冰涼的青石地麵,帶起一陣沉凝的風。
堂內眾人目光齊齊追隨,隻見他闊步走到牆前那幅巨大的南洋輿圖前。
這幅輿圖乃是大明水師曆經數載勘測繪製,海岸線蜿蜒綿長,河口衝積平原沃野千裏,馬六甲、呂宋、爪哇等港口被朱筆重重圈點,山川河流、部族聚居地標注得一清二楚,將整個南洋的豐饒與廣袤盡數鋪展在眼前。
朱高熾負手而立,修長手指穩穩落在沿海平原、河口三角洲與天然良港之上,指節輕叩,每一下都似敲在南洋未來的命脈之上。
“分田、免稅,免三年錢糧,借給耕牛種子,是讓南洋百姓先活下去,有田種、有飯吃,不再流離失所,不再被亂教蠱惑。”他的聲音低沉而有力,褪去了方纔定田產時的冷厲,多了幾分經略天下的遠見,“但隻活下去,遠遠不夠。百姓饑寒時求活命,溫飽後求富足,若南洋依舊貧瘠,商貿不通,百業凋敝,即便有田可耕,也難擋外番覬覦、內部動蕩。”
他抬眼,目光掃過堂中卓敬、練子寧、徐增壽等人,語氣陡然堅定:
“安民生是固本,興實業、開工坊、通商貿,纔是讓南洋真正富起來,讓大明國庫足起來,讓南疆疆域穩起來的根本!”
眾人屏息凝神,皆知這位大將軍王接下來的政令,將徹底改寫南洋的格局,把這片飽受戰亂與盤剝的土地,拖入全新的秩序之中。
朱高熾的手指在輿圖上緩緩劃過,從馬六甲的香料群島,到呂宋的沿海沃土,再到爪哇的茂密山林,語氣帶著洞悉萬物的通透:“你們都在南洋經略多年,可曾想過,南洋最值錢的究竟是什麽?不是教派的經文,不是土官的權柄,更不是番商的虛禮,而是這天地饋贈的無盡物產——香料、蔗糖、木材、珠寶、海產。這裏的香料運到中土,價比黃金;蔗糖甘甜,遠銷東洋西洋;良木參天,可造巨船;珍珠珊瑚,遍地都是寶藏。”
說到此處,他語氣驟然轉冷,帶著對過往亂象的斥責:“可昔日呢?這些無價之寶,盡數落入番商、亂教、不法土官之手!他們相互勾結,壟斷物產,低價強買,高價外銷,橫征暴斂,中飽私囊。百姓辛苦勞作,所得不過餬口;朝廷千裏經略,耗費無數錢糧,所得卻十不存一。肥了外人與奸佞,苦了百姓,弱了大明,這等亂象,從今日起,徹底終結!”
“從今日起,南洋所有物產、商貿、工坊、種植,全部重新規製,統歸大明佈政司管轄!”
一聲令下,堂中眾人皆是心神一震。
朱高熾轉頭看向卓敬,眼神篤定,委以重任:“卓敬,你精於吏治、長於財計、熟於統籌,本王命你,以南洋佈政司的名義,牽頭設立南洋實業局。”
他一字一頓,明確實業局權責:“此局專管南洋全境種植、工坊、開采、商貿諸事,獨立建製,直接聽命於本王與朝廷,不受地方土官、教派掣肘。凡墾殖種植、工坊開辦、礦產開采、貨物外銷、商路通行,皆由實業局統一規劃、統一管理、統一排程,敢有阻撓者,以謀亂論處!”
不等眾人細思,朱高熾已丟擲實業局第一要務,聲音鏗鏘有力:
“第一,大力推廣甘蔗種植,以蔗糖興南洋之利。”
“南洋水土氣候,最宜種蔗,遠超中原。從前百姓不懂耕作,蔗種低劣,即便種植也產量極低,多被教派強奪。如今實業局全權負責,從本地甄選優良蔗種,再從中土調運精耕農藝典籍,派遣熟悉農耕的官吏深入鄉間地頭,手把手指導百姓耕種。沿海平原、河口沃土,凡是適宜種蔗的土地,能種盡種,連片開墾,打造南洋蔗糖基業。”
他頓了頓,繼續部署:“單有甘蔗還不夠,必須成鏈成業。即刻在馬六甲、呂宋、爪哇等地,開設官督商辦的製糖工坊。官府出地、出政策、護安全,招募南洋與中原商戶出資出力,購置器械,擴大生產。實業局統一向百姓收購甘蔗,定價公允,絕不壓價;工坊統一製糖,統一品級;再由官府統籌船隊,將白糖、冰糖、紅糖,源源不斷運往中土、東洋、西洋售賣。”
談及利潤分配,朱高熾目光清明,定下三方共贏之策:“蔗糖所獲之利,分作三份:一分歸種蔗百姓,抵作蔗款與分紅;一分歸出資出力的商戶,作為經營所得;一分歸入國庫,充作南洋軍政、民生、工坊之資。百姓得利、商戶得利、朝廷得利,三方皆贏,人人有盼頭,誰還會鋌而走險作亂?”
緊接著,他丟擲第二策,聲音震徹大堂:“第二,大興造船、織染、木材加工,以工坊聚萬民之力。”
“南洋遍地皆是良木,柚木、紫檀、樟木,堅硬耐腐,乃是造船上上之材,遠勝中原木料。從前這些木材,要麽被教派亂砍濫伐,要麽被番商低價掠走,白白浪費天物。從今日起,官府出資,招募中原能工巧匠與本地熟練匠人,開辦官辦造船坊。”
“所造海船,分作兩類:一類為水師戰船,打造堅船利炮,鞏固南洋海防,清剿海盜,震懾外番,守護商路與百姓;一類為遠洋商船,體量更大,載貨更多,打通南洋至中土、東洋、西洋的整條商路。讓南洋的香料、蔗糖、木材、海產,走得出去;讓中土的絲綢、瓷器、茶葉、鐵器,流得進來;更讓海外的白銀、珍寶,源源不斷匯入大明。”
“除此之外,同步開辦織染坊、木材加工坊。織染坊用本地棉花、天然染料,織就布匹,滿足百姓穿戴;木材加工坊將良木製成傢俱、建材、農具,既物盡其用,又能創造更多生計。”
最後一條,朱高熾眼神驟冷,定下鐵律:“第三,香料專營,規範貿易,斬斷亂教與外番的黑手。”
“香料是南洋第一大利源,昔日被教派與土官壟斷,私通番邦,牟取暴利,甚至用香料錢財招兵買馬,勾結外敵叛亂。從今日起,廢除所有教派、土官的香料壟斷權,香料產地、采摘、收購、定價、外銷,全由南洋實業局一手掌控。”
“嚴禁私人采摘、私人售賣、私自與番邦交易。敢私藏香料、走私外銷者,無論身份高低,無論部族貴賤,一律與私通外國同罪,斬立決,家產充公,家人連坐!以重典肅貿易,以嚴法護國利,絕不給任何人鑽營作亂的機會!”
三條政令,環環相扣,從種植到工坊,從商貿到律法,將南洋的經濟命脈,牢牢握在了大明手中。
一直站在旁側、執掌南洋軍務的徐增壽聽得心潮澎湃,熱血翻湧。
他常年統兵,深知糧餉、財貨對軍政的重要,此刻眼見朱高熾以如此遠見經略南洋,再也按捺不住,上前一步,躬身拱手,聲音激動:“大將軍王!此三策一出,蔗糖、香料、造船三業並舉,百業興旺,商貿貫通!不出十年,南洋必將富甲海外,成為朝廷最穩固的海外財源,國庫充盈,水師強盛,南疆再無後顧之憂!”
朱高熾聞言,隻是淡淡頷首,臉上並無半分自得,反而依舊沉穩如嶽。他緩緩轉過身,目光望向大堂之外,彷彿看到了南洋遍地蔗田、工坊林立、商船雲集的盛景,看到了流民入坊、百姓做工、家家富足的安寧。
“增壽,你隻說對了一半。”他輕聲開口,語氣卻重逾千鈞,“本王要的,從來不隻是國庫的財源,不隻是南洋的富庶。”
他邁步走迴堂中,目光掃過每一位臣屬,字字句句,直擊核心:“本王要的,是實業一興,萬民有工可做。
分田免稅,安的是有家有口的農戶;而實業工坊,安的是無地流民、單身青壯、貧苦百姓。流民可以進工坊做工,領工錢養家;貧民可以靠手藝餬口,不再饑寒交迫;年輕人有活幹、有錢拿、有奔頭,不再無所事事,不再被教派教士煽動蠱惑,不再被亂黨裹挾反叛。”
“人人有田可耕,有工可做,有錢可拿,有家可歸。老弱有田養,青壯有工活,孩童有書讀,百姓心中隻有大明律法,隻有安穩日子,隻有自家生計。如此,這南洋千裏疆土,便是鐵板一塊,堅如磐石,任憑外番如何覬覦,亂教如何死灰複燃,誰也動搖不了,誰也顛覆不破!”
練子寧聞言,深深一揖,歎服不已:“大將軍王高瞻遠矚,由民生及實業,由百姓及江山,此乃長治久安之策!民有生計,國有利源,軍有保障,南洋自此,永歸大明!”
卓敬亦躬身領命:“臣必竭盡所能,籌建南洋實業局,推行三策,督種蔗、開辦工坊、規範貿易,不負王爺所托,不負朝廷厚望!”
朱高熾望著輿圖上廣袤的南洋疆土,眼神堅定。
分田免稅固民心,興實業通商貿富萬民,以重典嚴法清亂象。
武力平定戰亂,仁政安撫百姓,實業築牢根基,三管齊下,這片曾經戰火紛飛的土地,終將成為大明南疆最富庶、最穩固的疆土,而這一切,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