爐火不息,鐵血繼往
朱祁鎮回到乾清宮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他冇有批奏摺,而是站在窗前,看著外麵的天。天很藍,藍得不真實。他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走到櫃子前,開啟暗格。暗格裡鎖著那份陣亡名單——一千二百三十七個名字。他拿出來,又看了一遍,然後放回去,鎖好。
“小栓子。”
“奴纔在。”
“傳旨下去。陣亡將士的碑,立在狼山溝旁邊。跟土木堡的碑並排。讓後世的人知道,這兩場仗,都是大明的兵用命換來的。”
小栓子愣了一下:“皇上,狼山溝在宣府,離天津好幾百裡——”
“不管多遠。”朱祁鎮看著他,“朕的兵,死在哪兒,碑就立在哪兒。朕要讓每一個路過的人都知道,這些人,替大明流過血。”
小栓子不說話了,轉身跑去傳旨。
朱祁鎮坐回桌前,拿起筆,開始寫一道新的旨意。他寫得很慢,一筆一劃,像在刻字。寫的是武器院擴建的計劃——要多少人,要多少銀子,要多少材料,要多少時間。他寫了改,改了寫,寫了一個時辰,才寫完。然後他放下筆,站起來,走出乾清宮。
他冇有帶小栓子,一個人走在宮道上。陽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走得不快,但很穩,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他去了坤寧宮。
錢皇後正在窗前繡花。她穿著一身淡紫色的衣裳,頭髮鬆鬆地挽著,燭火照在她臉上,映出一張溫柔而疲憊的臉。她的手指很細,很白,捏著繡花針,一針一線,繡得很慢,很認真。繡的是一方帕子,帕子上繡著兩隻鴛鴦,在水裡遊,旁邊有幾朵荷花,花苞還冇開。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看見是他,愣了一下,然後放下針線,站起來。
“皇上來了。”
“嗯。”朱祁鎮走進去,坐下來,“今天好些了嗎?”
“好多了。”錢皇後笑了,“太醫說,再養幾天就全好了。”
朱祁鎮握住她的手。手還是有點涼,但比前幾天暖和多了。他把她的手放在掌心裡,輕輕地揉著,想把它捂熱。
“皇後,朕有一件事要告訴你。”
錢皇後看著他,等著他說話。
“天津打完了。佛郎機聯軍被打跑了。但朕死了一千二百三十七個弟兄。”他的聲音很輕,“朕要給他們立碑。跟狼山溝的碑一樣,把每一個名字都刻上去。”
錢皇後的眼淚流下來了。她不知道一千二百三十七是多少,但她知道,皇上心裡難受。
“皇上,您太累了。”
“不累。”朱祁鎮搖頭,“朕不累。百姓過上好日子了,朕就不累。”
錢皇後冇有說話。她隻是握緊他的手,緊緊地握著,像是怕他跑了。
朱祁鎮在坤寧宮坐了一個時辰,等錢皇後睡著了才走。他幫她蓋好被子,吹滅蠟燭,輕手輕腳地走出去。
小栓子在外麵等著,小聲說:“皇上,於大人在乾清宮等著,說有事稟報。”
“走。”
乾清宮裡,於謙已經等了半個時辰。他手裡拿著一封信,信封上蓋著錦衣衛的火漆印。看見朱祁鎮進來,他趕緊站起來。
“皇上,江南的急報。”
朱祁鎮接過信,展開,看了一遍。然後他笑了。那種笑很冷,冷得像臘月的風。
“江南的士紳又不安分了。他們聽說佛郎機聯軍被打跑了,怕朕騰出手來收拾他們,先下手為強。聯名上書,說武器院擴建是‘勞民傷財’,說新軍擴編是‘窮兵黷武’,說修造戰船是‘浪費國帑’。”
於謙的臉色鐵青。
“皇上,這些人——”
“朕知道。”朱祁鎮把信扔在桌上,“他們不是怕浪費,是怕朕強大了,他們的好日子就到頭了。武器院強大了,他們就不能欺壓百姓了。新軍強大了,他們就不能勾結倭寇了。戰船強大了,他們就不能偷稅漏稅了。”
於謙深吸一口氣:“皇上打算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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爐火不息,鐵血繼往
“不辦。”朱祁鎮坐下來,“讓他們鬨。鬨得越大越好。他們不鬨,朕怎麼知道誰是忠的,誰是奸的?”
於謙愣了一下。
“傳旨下去。武器院擴建,照常進行。新軍擴編,照常進行。戰船修造,照常進行。誰上書反對,就把誰的名字記下來。等朕騰出手來,一個一個收拾。”
於謙跪下:“臣領旨。”
當天夜裡,朱祁鎮批完奏摺,去了禦膳房。
他冇有帶小栓子,一個人走去的。禦膳房裡還亮著燈,灶台上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李鳳姐正擼著袖子在熬粥,臉上全是灰,頭髮用一根木簪彆著,有幾縷散下來,貼在臉上。她的眼睛很亮,像兩顆黑寶石。
看見朱祁鎮,她嚇了一跳。
“皇、皇上?您怎麼來了?”
“來看看。”朱祁鎮走進去,坐在灶台旁邊的小凳子上,“熬什麼呢?”
“番薯粥。”李鳳姐擦了擦汗,“皇後孃娘說您最近瘦了,讓奴婢熬點粥補補。奴婢熬了一下午了,稠著呢。”
朱祁鎮笑了。
“朕不餓。你熬好了,給傷兵營送過去。那些受傷的弟兄,比朕更需要。”
李鳳姐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她轉過身,繼續攪粥,攪著攪著,忽然停下來。
“皇上,奴婢聽說,死了很多人。”
朱祁鎮冇有說話。
“奴婢的爹,當年也是當兵的。死在戰場上。俺娘哭了一年,眼睛都哭瞎了。”李鳳姐的聲音很輕,“皇上,您彆太難受了。那些弟兄,他們願意替您死。因為他們知道,您會替他們養爹孃、養孩子。”
朱祁鎮看著她,看了很久。
“你爹叫什麼名字?”
“李老四。保定府清苑縣的。”
朱祁鎮沉默了一會兒。
“朕會讓人查查。如果找到了,朕把他的名字刻在碑上。”
李鳳姐的眼淚流下來了。她用袖子擦了擦,袖子上全是灰,擦得眼睛周圍黑了一圈。
“皇上,您是個好人。”
朱祁鎮站起來,拍了拍她的肩膀,轉身走了。
身後,李鳳姐站在灶台前,看著他的背影,眼淚又流下來了。
朱祁鎮走出禦膳房,站在院子裡。月亮很圓,照在宮牆上,像鋪了一層霜。他深吸一口氣,大步往乾清宮走。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來。他看見小栓子蹲在牆角,手裡捧著一個番薯,啃得滿臉都是。番薯是生的,硬邦邦的,但他啃得很香,像在啃一根雞腿。
“小栓子。”
小栓子嚇了一跳,趕緊站起來,把番薯藏在背後。
“皇、皇上——”
“彆藏了。朕看見了。”朱祁鎮走過去,“番薯哪兒來的?”
“李、李鳳姐給的。她說奴婢太瘦了,得補補。”
朱祁鎮笑了。
“吃吧。彆噎著。”
小栓子把番薯拿出來,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嚥下去。他的眼睛一直盯著朱祁鎮,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寶。
“皇上,您說,那些陣亡的弟兄,他們下輩子還當大明的兵嗎?”
朱祁鎮愣了一下。
“會的。”他說,“他們下輩子還當大明的兵。朕下輩子還當他們的皇帝。”
小栓子不說話了。他低下頭,繼續啃番薯。
朱祁鎮轉過身,繼續往乾清宮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身後,小栓子蹲在牆角,啃著番薯,眼淚流了一臉。
他冇有回頭。
但他知道,小栓子在哭。
他也知道,那些陣亡的弟兄,在天上看著他們。
他抬起頭,看著天。天很藍,藍得不真實。
“日月山河永在。”他低聲說。
風從耳邊吹過,帶著田野裡泥土的腥氣,帶著禦膳房裡番薯粥的甜香,帶著希望。
他推開乾清宮的門,走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