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器革新,武器院立
番薯推廣的事剛剛走上正軌,朱祁鎮又丟擲了一顆新的炸彈。
早朝上,他當著滿朝文武的麵,宣佈了一項新的政令:
“朕決定,設立‘大明武器院’。”
大殿裡安靜了一瞬,然後嗡嗡聲四起。武器院?這是什麼?有人驚愕,有人好奇,有人恐懼,有人興奮。
“皇上,武器院是做什麼的?”戶部尚書周忱站出來,臉上帶著一種既好奇又無奈的表情。
“造火器的。”朱祁鎮站起來,“佛郎機人的炮比咱們好,火銃比咱們快,為什麼?因為他們有專門的人、專門的銀子、專門的地方研究火器。朕也要有。朕不但要有,還要比他們強!”
他走到大殿中央,聲音越來越高。
“大明的工匠,不比他佛郎機人差。大明的銅,比他佛郎機人的好。大明的火藥,比他佛郎機人的猛。但咱們的匠人各乾各的,誰也不理誰。朕要打破這堵牆!”
他轉過身,看著所有人。
“武器院,集天下匠人之精。鑄炮的、造銃的、配火藥的、鍊鋼鐵的,都聚在一起。互相學,互相比,互相較勁。誰的炮打得遠,誰的銃打得準,誰的火藥炸得猛——朕重重有賞!”
石亨站出來了:“皇上,末將支援!末將在天津打佛郎機人,最深的體會就是——炮好,弟兄們就能少死!”
朱祁鎮點了點頭,目光掃過群臣,忽然落在佇列中一個不起眼的位置。
“師翱可在?”
所有人都愣住了。師翱?那是誰?
一個瘦削的中年人從佇列末尾走出來,穿著一身半舊的青布衣裳,手上全是老繭,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油汙。他的臉上冇有表情,但眼睛很亮,像爐火裡的鐵水。他跪下來,聲音沙啞:“草民師翱,叩見皇上。”
“起來。”朱祁鎮走到他麵前,“你造的連發火銃,朕看過了。頃刻三發,射程三百步。比神機營現在的火銃快三倍,遠一倍。你是怎麼做到的?”
師翱的手微微發抖,但聲音很穩:“回皇上,草民在銃管裡加了螺旋膛線,又在機關上加了一個機括。扣一下,發一發,連扣三下,三發連出。不用每次裝藥,不用每次點火。”
滿朝嘩然。連發火銃?頃刻三發?這東西要是列裝軍隊,瓦剌騎兵還怎麼衝?
朱祁鎮笑了。
“師翱,從今天起,你就是武器院的副院正,專管新式火銃研製。朕給你人,給你銀子,給你時間。三年之內,朕要一萬把這樣的火銃。”
師翱愣住了。他抬起頭,看著這個年輕的皇帝,眼眶紅了。他是應州的一個平民匠人,打了半輩子鐵,造了半輩子銃,從來冇有人正眼看過他。去年冬天,他托人把火銃送到兵部,石沉大海。他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冇想到,皇上親自看了,還記住了他的名字。
“草民……臣領旨!”他磕了三個頭,額頭磕在金磚上,咚咚作響。
朱祁鎮扶他起來,轉過身,又看向另一個人。
“楊善。”
楊善出列了。他五十出頭,麵容清瘦,眼神銳利。他是禦史,也是禮部侍郎,在朝中素以老謀深算著稱。土木堡之變時,他力主堅守北京,反對南遷,於謙很敬重他。但他也是出了目的務實派,從不空談。
“臣在。”
“正統年間,你上書請鑄兩頭銅銃,一管雙發。朕看了你的奏摺,寫得好。但朕要的不是雙發,是連發。師翱的連發銃,你覺得怎麼樣?”
楊善沉默了片刻,然後說:“師翱的銃,比臣當年設想的更好。臣當年想的,不過是兩管合一,打兩次。他是單管連發,打三次。臣不如他。”
朱祁鎮點了點頭。
“楊善,武器院設一個‘火器參議’,你來當。你不造銃,但你要替朕盯著——造出來的東西,能不能用,好不好用,打仗的時候能不能活人。你是文官,但你懂火器。朕要的就是你這樣的人。”
楊善跪下,磕了三個頭:“臣領旨。”
朱祁鎮又看向第三個人。
“江潮。”
江潮站出來。他是巡關侍郎,剛從宣府回來,甲冑還冇換,臉上還有風沙的痕跡。他的麵板被北風吹得粗糙,顴骨高聳,下巴上有一道疤,是上次巡視邊關時被流矢劃的。他的眼睛很亮,像邊關的烽火。
“臣在。”
“你在宣府上報的火傘,朕看了。三火藥筒,可潰敵馬。這東西,跟師翱的連發銃一起試驗。能用的,列裝邊軍。不能用的,改到能用為止。”
江潮抱拳:“臣遵旨!臣在邊關見過太多弟兄死在瓦剌人的馬蹄下。火傘要是能成,騎兵衝陣就是送死!”
朱祁鎮點了點頭,目光掃過所有人,最後落在一個人身上。
“郭登可在?”
火器革新,武器院立
佇列最前麵,一個身材魁梧的武將站出來。他四十出頭,麵容剛毅,甲冑鋥亮,腰裡掛著刀,走路帶風。他是武定侯郭英之孫,大同總兵,名將之後。他在大同守了五年,瓦剌人不敢越雷池一步。他也是於謙最倚重的邊將之一。
“末將在。”
“你在大同造的偏箱車和將軍銃,朕聽於謙說了。偏箱車載重炮,攻防一體。火車陣,火器與車陣結合,專克騎兵。朕要你把圖紙送到武器院,讓匠人們學。學完了,造更多、更好的戰車。”
郭登抱拳,甲冑嘩啦作響:“末將領旨!末將隻有一個要求——造出來的戰車,先給末將的大同兵用。末將的兵,等不及了。”
朱祁鎮笑了。
“好。朕答應你。”
他轉過身,看著所有人。
“諸位,朕今天立的不是一座院子,是大明火器的根基。師翱造銃,楊善參議,江潮試器,郭登用車。還有一個人——”
他看向殿外。
“宣黎叔林進殿。”
一個老頭走進來。他六十多歲,頭髮花白,但腰板挺得筆直。他穿著匠官的官袍,但袖口還沾著火藥的黑漬。他是王恭廠的匠官,管了二十多年的火藥和火器鑄造。工部的人叫他“黎火藥”,因為他對火藥的配比比誰都精。
“臣黎叔林,叩見皇上。”
“黎叔林,你在王恭廠乾了多少年?”
“回皇上,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你做過什麼?”
黎叔林抬起頭,聲音很穩:“臣改良了火藥配方,顆粒火藥比粉末火藥威力大三成,炸膛少一半。臣還改了火銃的藥室,讓裝藥更快、更勻。臣還——”
“夠了。”朱祁鎮打斷他,但語氣不是不耐煩,是滿意。“從今天起,你就是武器院的火藥總匠師。師翱造銃,你配火藥。你們倆,一個管前頭,一個管後頭。缺一不可。”
黎叔林跪下,磕了三個頭。他的額頭磕在金磚上,眼眶紅了。
散朝之後,朱祁鎮冇有回乾清宮,而是直接去了天津。
武器院的選址在天津大營東邊的一片空地上,離海邊不到五裡。朱祁鎮騎在馬上,一路狂奔,兩個時辰就到了。小栓子跟在後麵,氣喘籲籲,差點從馬上摔下來。
“皇、皇上,您慢點——”
“慢不了。”朱祁鎮頭也不回。
他到的時候,工地上已經熱鬨起來了。幾十個匠人正在挖地基,錘擊聲、鑿石聲、吆喝聲混在一起,像一首雄壯的戰歌。海風吹過來,帶著鹹腥味,吹得他的衣角獵獵作響。
王匠師從工地上跑過來,滿臉是灰,但眼睛很亮:“皇上,地基挖好了!第一批木料也到了!”
朱祁鎮點了點頭,走到工地邊上。師翱蹲在地上,用尺子量著木料,每一根都要量三遍。楊善站在旁邊,手裡拿著圖紙,跟師翱比劃著什麼。江潮蹲在另一頭,用木棍在地上畫著火傘的草圖。郭登騎在馬上,繞著工地跑了一圈,指著一塊空地說:“那兒,留出來,將來放戰車。”
黎叔林蹲在角落裡,麵前擺著一排火藥罐子,正在用小秤稱藥。他的動作很慢,很認真,每一克都要稱三遍。
朱祁鎮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土木堡的那個夜晚——二十萬人困在絕地,他站在高台上,舉著刀,喊出那句“日月山河永在”。那時候他隻有刀,冇有炮。現在,他有師翱的連發銃,有郭登的將軍炮,有黎叔林的顆粒火藥。這些東西,會變成大明的鐵拳,砸碎每一個敢來犯的敵人。
他轉過身,對於謙說:
“傳旨下去。武器院,三個月之內建成。師翱、楊善、江潮、郭登、黎叔林,各司其職。誰敢耽誤工期,殺無赦。誰敢剋扣匠人工錢,殺無赦。誰敢偷竊火器圖紙,誅九族。”
於謙深吸一口氣:“臣領旨。”
朱祁鎮大步走了。小栓子跟在後麵,小跑著才能追上。
“皇上,您剛纔在朝上說的那些人,都是誰啊?怎麼臣一個都不認識?”
“你不認識,是因為他們以前冇有機會。”朱祁鎮頭也不回,“現在,朕給他們機會。”
他翻身上馬,策馬往京城的方向跑。身後,工地上錘擊聲震天,像一首雄壯的戰歌。師翱還在量木料,楊善還在畫圖紙,江潮還在畫火傘,郭登還在跑馬圈地,黎叔林還在稱火藥。
他們不知道,他們正在做的,是改變大明命運的事。
風從耳邊吹過,帶著田野裡泥土的腥氣,帶著工地上木料的清香,帶著火藥的味道。
他策馬加快了速度。武器院要建,火炮要鑄,連發銃要造,佛郎機人要打,東瀛要征。他不能停。他不能歇。
他是大明的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