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祁鎮在乾清宮接見了一個人。
這個人姓陳,叫陳誠,是三個月前朱祁鎮秘密派往海外的使者。他坐著一艘泉州商人的船,去了呂宋、滿剌加,還去了更遠的地方——一個叫“佛郎機”的國度,大明的人管它叫“西洋”。
陳誠曬得黝黑,瘦了一大圈,衣服上全是鹽漬和補丁,但眼睛亮得嚇人。他跪在地上,聲音沙啞但充滿興奮:
“皇上,臣迴來了!”
朱祁鎮親自扶他起來:“起來說話。東西帶迴來了嗎?”
陳誠從懷裏掏出一個油布包,層層開啟,裏麵是一包種子。
“這是番薯,這是玉米,這是土豆。臣在呂宋找到的,當地人管它們叫‘救荒糧’。種下去四個月就能收,產量是麥子的五倍到十倍。旱地、山地、坡地都能種,不挑地。”
朱祁鎮接過種子,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五倍到十倍?”他的聲音有些抖。
“臣親眼所見。呂宋的山上,全是這種作物。當地人窮得叮當響,但餓不死人,全靠這個。”
朱祁鎮把種子小心翼翼地包好,交給小栓子。
“拿去給於謙,讓他找塊地試種。明年開春就種,朕要看結果。”
“是!”小栓子捧著種子,跑得比兔子還快。
陳誠又從包袱裏掏出一卷紙。
“這是臣在滿剌加找到的。佛郎機人的火器圖紙。”
朱祁鎮接過來,展開一看,眼睛亮了。
圖紙上畫的是一種佛郎機人用的火炮,比大明現有的火炮更輕、更準、射程更遠。炮管是銅鑄的,下麵有一個可以旋轉的炮架,能在戰場上快速調整方向。
“這種炮,佛郎機人叫‘隼炮’。一個人就能扛得動,三個人就能操作。射程五百步,比咱們的碗口銃遠一倍。”
朱祁鎮盯著圖紙,沉默了很久。
“能仿製嗎?”
“臣問過佛郎機人的工匠。他們說,隻要有好銅,就能鑄。咱們大明的銅,比他們的好。”
朱祁鎮笑了。
“好。太好了。”
他把圖紙收好,看著陳誠。
“你辛苦了。這次出海,你立了大功。朕要賞你。”
陳誠跪下:“臣不要賞。臣隻求皇上——讓臣再去一次。”
“再去?”
“是。臣這次隻走了呂宋和滿剌加。再往南走,還有爪哇、蘇門答臘。再往西走,還有天竺、波斯,甚至還有更遠的地方。臣想去看看。”
朱祁鎮看著他,忽然想起前世讀過的那些航海史——鄭和下西洋,寶船六十餘艘,將士兩萬七千餘人,最遠到了非洲東海岸。那是大明最輝煌的時代,也是最後的輝煌。
此後,海禁,封關,退守陸地。
直到幾百年後,西方的堅船利炮轟開國門,大明的子孫才後悔莫及。
“去。”朱祁鎮說,“朕給你船,給你人,給你銀子。你替朕去看看,這個世界,到底有多大。”
陳誠磕了三個頭,額頭磕在金磚上,咚咚作響。
“臣,領旨!”
陳誠走後,朱祁鎮一個人坐在乾清宮裏,麵前攤著那張火器圖紙。
他想起前世讀過的一句話:“落後就要捱打。”
大明現在不落後,但如果不改變,遲早會落後。瓦剌人的騎兵、佛郎機人的火炮、海外的巨艦……這個世界正在變,變得很快。
他不能讓大明停下來。
“傳旨下去。”他對小栓子說,“召於謙、張輔、石亨、朱勇,還有工部的鑄炮匠師,明日一早到乾清宮議事。”
“皇上,議什麽事?”
“鑄炮。”
小栓子愣了一下,然後飛快地跑去傳旨了。
第二天一早,乾清宮裏擠滿了人。
於謙站在最前麵,手裏拿著那包種子,臉上帶著少有的興奮。
“皇上,臣昨晚讓人看了這些種子。番薯和土豆,確實能在旱地種。臣已經在京郊找了一塊地,明年開春就試種。”
朱祁鎮點頭:“種出來之後,先在京郊擴繁,三年之內推廣到全國。先北方,再南方。朕要讓大明的百姓,再也不用餓肚子。”
張輔拿起那張火器圖紙,看了很久。
“皇上,這種炮,比咱們的碗口銃強太多了。如果能鑄出來,騎兵衝鋒就是送死。”
石亨湊過來看了一眼,眼睛也亮了。
“英國公說得對。狼山溝那一仗,如果咱們有這種炮,瓦剌人連山穀都進不來。”
朱祁鎮看向工部的鑄炮匠師。
“能鑄嗎?”
匠師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姓王,在工部幹了三十年,鑄了一輩子炮。他拿著圖紙,翻來覆去看了半天,皺起了眉頭。
“皇上,這種炮,銅料要好。咱們大明的銅,雜質多,鑄出來的炮管容易炸。”
“那怎麽辦?”
“臣需要好銅。雲南的銅最好,但運到京城要兩三個月。還有,這種炮的炮管壁薄,對鑄造工藝要求高。臣需要時間琢磨。”
朱祁鎮想了想。
“銅的事,朕來解決。雲南的銅礦,朕派人去督辦,加緊開采,加緊運輸。鑄造的事,你放手去幹。需要什麽,直接跟於謙說。”
匠師跪下:“臣領旨!”
朱祁鎮站起來,看著所有人。
“諸位,朕今日把話撂在這兒——三年之內,朕要見到這種炮。三年之內,朕要大明的新軍,人手一把火銃,每個營配一百門這種炮。”
石亨愣了一下:“皇上,這得花多少銀子?”
“多少銀子都得花。”朱祁鎮看著他,“打仗,拚的不光是勇氣,還有銀子,還有火器。瓦剌人為什麽厲害?因為他們騎術好,弓箭好。但火器比弓箭厲害十倍。朕要用火器,把他們打迴老家去。”
石亨不說話了。
“散了吧。”朱祁鎮擺擺手,“各自去忙。”
眾人散去。於謙留下來,欲言又止。
“有話就說。”
於謙猶豫了一下,終於開口:“皇上,臣有一件事,不知道該不該說。”
“說。”
“江南的趙明遠,送來了一批絲綢,說是獻給皇上的。臣看了一下,價值不下十萬兩。”
朱祁鎮笑了。
“他想巴結朕?”
“臣覺得不是巴結,是試探。他想看看,皇上會不會收。”
“那你覺得朕該不該收?”
於謙想了想:“不收。”
“為什麽?”
“皇上正在查貪。如果收了趙明遠的禮,江南士紳就會說,皇上也不過如此。查貪是查別人,自己不幹淨。”
朱祁鎮看著他,忽然笑了。
“於謙,你這個人,最大的優點就是實在。”
於謙低下頭:“臣隻是實話實說。”
“那朕也實話實說。”朱祁鎮站起來,“朕不會收趙明遠的禮。但朕也不會拒絕他。你去告訴他,朕要的不是絲綢,是合作。他幫朕做生意,朕給他賺錢的機會。公平交易,誰也不欠誰。”
於謙點頭:“臣明白了。”
“還有——”朱祁鎮頓了頓,“替朕盯著他。這個人能用,但不能信。”
“臣明白。”
於謙退出去。朱祁鎮一個人坐在乾清宮裏,麵前是那張火器圖紙和那包種子。
他拿起一顆番薯,放在掌心。
很小,很輕,但在他手裏,像有千鈞之重。
“番薯、玉米、土豆……”他低聲說,“這些東西,能救活多少人?”
沒有人迴答他。
窗外,陽光正好。
京城的百姓們還在忙碌,賣菜的、挑擔的、趕車的,人來人往,誰也不知道,這個年輕的皇帝,正在謀劃著一件足以改變天下的大事。
遠處,武學的操場上,隱約傳來喊殺聲。
趙石頭在練刀,一刀一刀,虎虎生風。
格根站在場邊,手裏拿著那麵小旗,指揮學員變換陣型。
小栓子蹲在牆角,偷偷啃著一個番薯,啃得滿臉都是。
一切都剛剛開始。
sp:寫這本書花了很多心血,從大綱到細節都反複打磨。如果覺得故事還不錯,麻煩投個推薦票、加個收藏,留個評論,對我真的很重要,謝謝每一位讀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