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世忠是被一陣嘈雜聲吵醒的。
頭痛欲裂。兩股記憶在腦子裏猛然撞在一起——一股是二十一世紀的曆史係研究生,一股是十五世紀的大明皇帝朱祁鎮。
我穿越成朱祁鎮了?那個被俘後叫門的廢物皇帝?
他猛地坐起來,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
帳外傳來尖細的嗓音:“皇上,王公公請您過去喝酒,今兒個可有好酒——”
朱祁鎮掀開被子,大步往外走。
“皇上,您披件衣裳!”一個小太監追上來,手裏抱著外袍。
朱祁鎮頭也不迴:“帶路。去王振的帳篷。”
小太監愣住了:“現在?”
“現在。”
王振的帳篷裏燈火通明,笑聲陣陣,酒肉香氣飄出老遠。朱祁鎮掀開帳簾走進去,王振正舉著酒杯,和幾個將領說笑,滿臉紅光。
“皇上您來!”王振立馬站了起來,“老奴正說呢,明兒個繼續北上,保準——”
朱祁鎮沒讓他說完。
“拿下。”
身後的侍衛一擁而上,把王振按在地上。
“皇上!這是做什麽?”王振掙紮著大喊,酒杯“咣當”一聲摔在地上,酒灑了一地。
幾個將領傻了,站起來不敢動。其中一個三十來歲的武將,身材魁梧,眼神銳利——朱祁鎮認出他,成國公朱勇,朱能之子,驍勇善戰。
另一個文官模樣的,四十出頭,麵容清瘦,是翰林院侍講曹鼐,為人剛直。
朱祁鎮沒理他們,轉身往外走。
“把人押到大營中央。擊鼓,聚將。”
“咚——咚——咚——”
沉悶的戰鼓聲撕裂了夜的寂靜。沉睡的大營像一頭巨獸被驚醒,將士們從四麵八方湧來,有人提著刀,有人披著甲,有人光著膀子就跑了出來。火把一支支點燃,越來越多,照得大營中央亮如白晝。
朱祁鎮站在高台上,看著下麵黑壓壓的人群。
張輔來了,白發蒼蒼的老將,甲冑齊全。於謙來了,麵容清瘦的文官,眼神銳利。石亨來了,一臉桀驁的武將,手握刀柄。朱勇跟在張輔身後,曹鼐站在文官隊伍前列。還有更多麵孔——英國公張輔的兒子張懋,才十幾歲,跟著父親來了;成國公朱勇的弟弟朱儀,也在軍中。
越來越多的人聚攏過來,黑壓壓一片,望不到邊。
王振被押上來,按跪在地上。他的帽子掉了,頭發散亂,滿臉是汗,嘴裏還在喊:“皇上,皇上呀!”
朱祁鎮開口了。
“將士們。”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夜裏,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朕有罪。”
台下一片死寂。
“朕登基以來,寵信宦官,荒廢朝政,讓這個閹人把持朝堂,賣官鬻爵,貪贓枉法。”朱祁鎮指著王振,“是朕瞎了眼,是朕信錯了人。這是朕的罪。”
沒人說話。無數雙眼睛盯著他。
“但今日,朕要先處置他。”
他大步走下高台,走到王振麵前。
“王振,你可知罪?”
王振掙紮著抬頭,滿臉是淚:“皇上!老奴冤枉!老奴伺候您二十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
“冤枉?”朱祁鎮冷笑,“你慫恿朕禦駕親征,把二十萬大軍帶到這個沒水沒糧的死地。你收受瓦剌賄賂,引狼入室。你貪墨軍餉,將士們連口熱水都喝不上。你——”
他一字一頓:
“該不該死?”
王振癱軟在地,說不出話來。
朱祁鎮抬起頭,看向周圍的將士。
“你們說,他該不該死?”
沉默。
忽然,一個聲音響起。
“該殺!”
朱祁鎮看去,是一個滿臉皺紋的老卒,站在人群裏,舉著火把,眼神亮得嚇人。
“該殺!”
第二個聲音響起。第三個,第四個。越來越多,越來越響。
“該殺!”
“該殺!”
“殺了他!”
殺!殺!殺!
喊聲如潮水般湧來,一波高過一波。二十萬人的怒吼,震得大地都在顫抖。火把在晃動,刀槍在揮舞,夜空都被這喊聲撕裂。
王振徹底軟了,癱在地上像一攤爛泥。
朱祁鎮拔出腰刀。
刀光一閃。
王振的人頭滾落在地,血濺了朱祁鎮一身。
喊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看著他,看著那個滿身是血的年輕皇帝。
朱祁鎮舉起染血的刀。
“將士們!”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瓦剌騎兵,就在百裏之外。明日,他們要來取我們的人頭。”
人群中一陣騷動。
“我們怎麽辦?你們想不想迴家?還想不想家中父母、妻小?”
這一聲問,像刀子一樣紮進每個人心裏。
那個老卒想起家裏的老婆孩子——兒子今年該有七歲了。年輕的士兵想起剛過門的媳婦,信還揣在懷裏。
想。太想了。
朱祁鎮看著他們,一字一句地說:
“想迴家,就得活著。想活著,就得打贏。我們身在絕地,但是我們還有刀,還有槍,還有火銃,還有大炮。將士們,我們能殺出絕境嗎!”
他頓了頓,聲音猛然提高:
“瓦剌人以為我們是待宰的羔羊。我們就要用手中的刀、槍告訴他們——他們錯了!”
他把刀高高舉起。
“大明的將士,沒有一個孬種!”
“願為大明死戰者,舉刀!”
“嘩”的一聲,無數把刀同時舉起。刀光如雪,映著火把,照亮了整個夜空。
“願為陛下死戰!”
“願為大明死戰!”
“死戰!死戰!死戰!”
喊聲震天,傳遍整個大營。
朱祁鎮跳下高台,走向張輔和於謙。
張輔看著他,老淚縱橫。
“先帝……”他的嘴唇在抖,“先帝在天有靈,該瞑目了。”
朱祁鎮握住他的手。
“英國公、於謙,隨朕來議事。”
他看向朱勇和曹鼐。
“成國公,曹大人,石亨、也一起來。”
朱勇愣了一下,隨即抱拳。曹鼐點點頭,跟上。
小栓子站在原地,愣愣地看著那幾個背影。
他不知道自己是誰,也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但他知道,今晚的皇上,跟以前不一樣了。
迴到帳中,朱祁鎮指著案上的輿圖。
“朕得到訊息,也先的大軍已經出發,天亮之前就會到。”
張輔的臉色變了。於謙的臉色也變了。
“皇上,這訊息可靠?”於謙問。
“可靠。”朱祁鎮盯著他,“朕問你,若你是也先,知道明軍二十萬紮在絕地,無水無糧,你會怎麽做?”
於謙沉默了一息,緩緩吐出兩個字:“夜襲。”
“沒錯,夜襲。”朱祁鎮的手指在輿圖上一點,“如果朕是也先,今夜子時出發,寅時最黑的時候摸到大營邊上,卯時天剛亮發起衝鋒。二十萬人睡夢中驚醒,沒有水,沒有力氣,馬也渴了一夜,跑不動——結果如何?”
張輔和於謙對視一眼,臉色都白了。
“二十萬人,全軍覆沒。”朱祁鎮說,“但朕不會讓他得逞。”
他指著輿圖上的一處山穀。
“這個地方,叫狼山溝。兩側是山,中間一條路,是瓦剌騎兵南下的必經之路。我們提前在這裏設伏。”
張輔湊過來看。
“瓦剌人以為我們是待宰的羔羊,一定會走這條路。我們分兵兩路,一路埋伏在東側山坡,一路埋伏在西側山坡。等他們全部進入山穀,先放滾木礌石堵住兩頭,然後火銃、弓箭、滾石一起往下砸。”
朱勇眼睛一亮:“好計策!山穀裏騎兵展不開,隻能捱打!”
曹鼐卻皺眉:“皇上,瓦剌人會全進來嗎?萬一他們隻派先鋒……”
“如果隻派先鋒,我們就打先鋒。”朱祁鎮看向石亨,“石亨,你領兩萬兵馬,守在大營。萬一瓦剌有漏網之魚衝出來,截住他們。大營不能丟。”
石亨愣了一下:“皇上,末將想跟著您……”
“守大營也是打仗。”朱祁鎮看著他,“大營在,咱們就有退路。大營丟了,打贏了也是輸。”
石亨咬了咬牙,抱拳:“末將領命!”
張輔一拍大腿。
“好!老臣帶一隊埋伏在東側!”
朱祁鎮搖頭。
“不,英國公,你帶五萬人埋伏在西側,朕帶五萬人埋伏在東側。朱勇,你跟著朕。曹鼐,你跟著於謙,守住渡口,接應我們。”
朱勇抱拳:“末將遵命!”
曹鼐點頭:“臣明白。”
於謙上前一步:“皇上,臣這就帶人去渡口。”
朱祁鎮點頭。
“去吧。”
於謙領命而去。三萬人馬悄悄摸向桑幹河渡口,消失在夜色裏。
帳中隻剩下朱祁鎮、張輔、朱勇。
張輔看著他,眼眶又紅了。
“皇上,您親自去?”
朱祁鎮拍拍他的肩膀。
“英國公,咱們爺倆,今夜殺個痛快。”
張輔笑了。
“好!殺個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