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言也冇有強求,更冇有死纏爛打。他很乾脆地寫了一封退婚書,親手交給了寧誠,不願耽誤人家姑孃的大好前程。
什麼日後飛黃騰達、打臉報復之類的想法,陸言從來都冇有過。他隻是以最平靜、最體麵的方式,結束了這段本就不該存在的婚約。
寧知府望著陸言那單薄瘦弱的背影,緩緩消失在長街的儘頭,不由得輕輕嘆了口氣。
這孩子不爭不搶,心懷坦蕩,知書達理,進退有度。如果他是個健康的孩子,寧誠絕不會反對這門婚事。
他能做到順天府知府的位置,自然不是那種鼠目寸光、狗眼看人低的人。
但他也不敢拿自己視若珍寶的女兒的一生幸福,去賭一個肺癆病人渺茫的康復希望。
若是女兒嫁過去,不出三兩年他就撒手人寰,那女兒豈不是要守一輩子活寡?
天下間,哪個做父母的,不愛自己的孩子呢?
……
青藤小院內。
朱厚照看著陸言扔給他的那張院落改造圖紙,整個人都驚呆了。
這哪裡是簡單的修葺房屋啊?你這分明是要把這小小的院子,改造成一座機關密佈的堡壘啊!
圖紙上繪製的各種機關,設計精巧,構思絕妙,看得朱厚照兩眼放光,興奮不已。
他這輩子最喜歡的就是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自從第一眼看到這張圖紙,他就徹底被迷住了。
趁著陸言出門買菜的功夫,他趕緊派人火速趕回東宮,調來了幾個手腳麻利、口風嚴實的小太監。
如此精妙的機關設計,他可不想讓外人看到。
東宮來的小太監們乾活十分賣力,按照圖紙上的標註,小心翼翼地將一個個機關部件安裝在院子的各個角落。
等陸言提著菜籃子回來的時候。
朱厚照立刻激動地衝了上來,一把拉住陸言的胳膊,興奮地說道:「小先生,你這機關圖紙是從哪裡弄來的?太厲害了!」
陸言哦了一聲,輕描淡寫地說道:「閒著冇事,隨手畫的。」
總不能告訴他,這是係統獎勵的吧。
「高!實在是太高了!太妙了,簡直是神來之筆!」
「有了這些機關,別說尋常的毛賊了,就算是武功高強的刺客,也休想闖進你這院子一步!」
陸言笑了笑,對此並不怎麼在意。
他走到井邊,彎腰準備打水,卻被朱厚照一把搶過了水桶。
陸言便蹲在一旁,清洗著那些比較輕便的蔬菜。
他一邊洗菜,一邊隨口問道:「你知道一個普通的三口之家,每個月需要多少銀子,才能勉強維持溫飽嗎?」
朱厚照愣了一下,撓了撓頭道:「不知道啊,我知道這個乾什麼?」
陸言笑著又問道:「那你說,如果朝廷每年的財政淨收入有二千萬兩白銀,這筆錢,到底是多還是少呢?」
朱厚照:「啊?」
這個……他也不知道啊。
他腦子裡根本就冇有這個概念。
而且,多和少,又該如何去定義呢?根本就冇有一個衡量的標準啊。
等等,如果先知道一個普通百姓一年的生活開銷是多少,再和朝廷的財政收入做個對比,不就能直觀地知道這筆錢到底是多是少了嗎?
當政者們關心財政,關心的永遠都是大工程的撥款、國防的開支、興修水利的費用、宮殿的營建成本,這些數字動輒成千上萬,看起來十分龐大。
但這些開支,放到千千萬萬普通百姓的日常生活中去對比,又會是怎樣一個概念呢?
如果帝國未來的統治者,連百姓的溫飽問題都搞不清楚,鬨出「何不食肉糜」那樣的千古笑話,這個國家還能有什麼希望呢?
柴米油鹽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實則是關乎國本的頭等大事。身居高位者,最忌諱的就是脫離群眾,不知民間疾苦。
陸言看著一臉茫然的朱厚照,笑著從懷裡掏出了那本記錄著物價的小冊子,遞給他說道:「我今天去街上轉了轉,問了不少店家和百姓他們的生活情況,也記下了順天府眼下柴米油鹽、布匹絲綢的價格。」
「你有空的時候,就拿回去看看吧。」
朱厚照連忙雙手接過小冊子,如獲至寶般說道:「好好好!我一定好好看!」
剛纔被陸言問得啞口無言,他正覺得臉上有些掛不住呢。
如今隻要摸清了順天府的市麵物價,那兩千二百萬兩白銀究竟是何等數目,在他心裡便能有個清晰的衡量了。
他可是個心氣極高的太子!絕不能在陸言跟前失了半分體麵!
……
「叮!您的宅院經驗值已達100%,您的宅院成功升級至Lv2」
「叮!您的宅院解鎖全新功能——溫養」
係統的提示音,毫無徵兆地在陸言的腦海裡響了起來。今日的午飯做得格外豐盛。
陸言的廚藝堪稱一絕,平日裡閒暇無事,要麼伏案讀書,要麼下廚烹製佳肴,要麼侍弄花草修剪枝葉。
他的日子向來過得這般恬淡閒適,簡單純粹。
朱厚照飽餐一頓之後,便起身告辭離開了。
陸言則捧著一本宋版的程朱理學典籍,坐在院中的暖陽下看得津津有味。
看了約莫半炷香的功夫,他才將書卷輕輕擱在一旁的石桌上。
這座青藤小院如今已然升級為二級宅院,整座院落也隨之解鎖了方纔係統提示的全新功能——溫養。
係統自身同樣能夠升級,平日裡陸言打掃庭院、修繕屋舍、打理花木,都會獲得相應的係統獎勵。
呼。
他深吸了一口氣,隻覺置身在這小院之中,身心都變得格外舒暢,這是從前從未有過的奇妙感受。
難道這便是宅院升級之後帶來的奇效?竟能潛移默化地溫養人的體魄?
如今不過纔是二級宅院,日後若是繼續升級,又會解鎖怎樣神奇的功效?陸言的心中不由得生出了幾分期待。
……
紫禁城。
傍晚時分,漫天絢爛的晚霞鋪灑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流光溢彩,美輪美奐。
朱厚照晃悠著他那標誌性的八字步,大搖大擺地走進了文華殿。
弘治皇帝抬眼看見朱厚照進來,滿是倦容的臉上露出了一抹溫和的笑意,開口問道:「你怎麼有空跑來了?」
朱厚照湊到弘治帝身邊,伸手拿起一塊桂花糕,囫圇吞棗地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道:「父皇真是大手筆啊,隨手就撥給工部十萬兩白銀,就為了修一條通濟河。」
弘治皇帝聞言笑了笑,看著朱厚照問道:「十萬兩很多嗎?」
「不多嗎?」
朱厚照歪著頭想了想,認真地回道:「尋常百姓家,五百文通寶便足夠養活一家三口一個月的生計,折算成白銀,也不過才五錢銀子。」
「十萬兩白銀,那得夠多少尋常百姓活一輩子了,這還不算多嗎?」
唰!
弘治皇帝猛地瞪大了眼睛,驚愕地看著朱厚照,驚得下巴都快要掉下來了。
他竟然還知道民間百姓的日常生計?竟然還清楚市麵上的物價行情?
楊廷和這般教導太子的法子,當真是別出心裁!
從前的那些東宮講官,隻會教未來的君主誦讀儒家經典、研習聖賢義理,或是規訓他們恪守君子的德行操守,也隻會空口白牙地告誡他們要體恤百姓、愛民如子。
可又有誰會教太子,如何從這些柴米油鹽的細微小事入手,真正融會貫通地去體察民間的疾苦呢?
很多事情,就比如這市井物價,都是弘治皇帝登基為帝之後,在處理政務的過程中,才慢慢體會到它的重要性。
如今他的兒子竟然能將尋常百姓的日常物價隨口道來,弘治皇帝心中怎能不萬分震驚,又怎能不倍感欣慰?
楊廷和這個東宮太傅,當真是選對了人啊!
「父皇。」
「誒!」朱佑樘喜笑顏開地看著朱厚照,眼中滿是難以掩飾的驕傲與自豪。
「父皇,您趕明兒就把市舶司重新開了得了。」
「東南沿海那一攤子爛事,遲早都是要解決的,一直拖著不管,那就是養虎為患。」
朱厚照漫不經心地隨口說道。
朱佑樘微微勾了勾唇角,伸出手指點了點朱厚照的額頭,笑著道:「你這臭小子,以為開海禁是這麼容易的事嗎?」
朱厚照擺了擺手,滿不在乎地說道:「這還不就是父皇您一句話的事兒嗎?」
朱佑樘也冇有反駁他,隻是語重心長地說道:「照兒,你也該去見識見識朝堂上的人情世故了。」
「明日一早,你隨朕一起去武英殿朝會。」
朱厚照一臉茫然地問道:「乾啥去啊?」
朱佑樘笑著說道:「你不是一心想著開海嗎?那自然要和朝中的大臣們好好商量商量。」
朱厚照哦了一聲,道:「好!」
商量什麼呀?這天下本就是咱朱家的天下,不過是吩咐他們去辦一件事罷了,有什麼好商量的?
怎麼父皇和陸言那小子,都覺得這件事好像難如登天似的?
年少的朱厚照想破了腦袋也想不明白,更是半點都理解不了。
……
翌日,清早。
第二天一大清早,朱厚照便興奮地穿戴好一身太子朝服,早早地守在大明天子朱佑樘身邊,陪著他一同前往武英殿。
武英殿內,文武百官早已按文東武西的規製,分班肅立在大殿兩側。
百官的臉上都帶著一絲詫異的神色,誰也冇有想到,平日裡素來頑劣不堪的太子,今日竟然會跟著皇帝一同前來聽政。
不過眾人也冇有過多在意,這既是皇家的私事,也是太子身為儲君應有的權力,他們反倒巴不得朱厚照能天天來聽政。
畢竟他是大明帝國未來的掌舵人。
朝堂上的政務一件接著一件地匯報上來,朱厚照聽得眼皮打架,昏昏欲睡。
好不容易等到各項政務都匯報得差不多了,朱佑樘才威嚴地開口說道:「諸卿,朕思慮良久,如今國朝的財政狀況日益窘迫,想要解決這個難題,無外乎開源與節流兩條路。」
「朕自登基以來,一直厲行節儉,可國庫如今依舊捉襟見肘,入不敷出。」
「如此一來,便隻剩下開源這一條路可走了。朕思慮再三,若是重新開放東南沿海的市舶司,或許能夠增加朝廷的財政收入,諸卿以為如何?」
朱厚照一下子就來了精神,興奮地豎著耳朵聽著,心想重頭戲總算是來了。
天子的話音剛落,都察院左都禦史便立刻出班,義正辭嚴地高聲說道:「皇上!此事萬萬不可行!」
朱厚照聞言微微皺起了眉頭,臉上寫滿了不悅之色。
這老匹夫竟敢反對朕的提議?簡直是膽大包天,拉出去砍了!
左都禦史躬身抱拳道:「自太祖高皇帝開國以來,我大明便定下了『片板不得下海』的祖訓。太祖皇帝殫精竭慮,為防備倭寇與海外蠻夷入侵,才下令關閉海疆,裁撤東南市舶司。此舉就如同在北疆修築萬裡長城一般,可保大明百年海疆安寧。」
「如今皇上若是重開市舶司,豈非公然違背祖訓,豈非不孝之舉?天子乃萬民之父,我大明以孝治天下,若是天子帶頭違背祖訓,那天下萬民又怎會真心擁戴天子?」
兵部尚書劉大夏也隨即出班反駁道:「皇上,如今東南沿海尚未開市舶司,倭寇便已如此猖獗,四處劫掠沿海州縣。若是一旦開放海禁,允許百姓隨意出海,那東南沿海將會被倭寇屠戮成何等模樣?東南的百姓又會如何看待朝廷?臣鬥膽,請皇上三思而後行!」
朱厚照聽得氣得滿臉通紅,渾身都在發抖!
這兩個老頑固!都該拖出去砍頭!看以後還有誰敢再反對開海!
朱佑樘轉頭看向內閣的三位閣老,開口問道:「三位閣老,你們怎麼看待此事?」
李東陽與劉健對視了一眼,沉默了片刻之後,最終也隻能躬身說道:「臣等請皇上三思。」
即便是被譽為大明最強內閣的三人,也無法與滿朝文武相抗衡。這件事若是能說出個道理來,或是有大臣站出來反駁左都禦史與劉尚書的言論,他們還能從中轉圜一二。可放眼整個朝堂,竟無一人站出來支援天子的提議。
內閣即便權勢再大,也需要下麵的各級官員去執行政令。若是得罪了滿朝文武,那他們的政令又如何能夠推行下去呢?
朱厚照氣得死死攥緊了拳頭,指節都捏得發白!
這一群食古不化的老東西!全都該拉下去砍頭!
怎麼會這樣?
不就是開個海禁嗎?不就是重開個市舶司嗎?為什麼父皇說的話,他們竟然都敢不聽?
朱厚照忽然想起了陸言前些日子對他說過的話。
開海……會很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