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雖然殘破,但肯定是不缺大地主的,典型代表就是山東孔氏。
有些元朝狗腿子當然會被清算,但像孔氏這種情況,基於政治考量,是冇辦法簡單粗暴的搞一刀切處置的。
王選也不想直接一刀切,他給出的處置建議是贖買和土地置換,贖買好說,至於置換政策……肯定不能讓這些地主的土地集中在一府一省,可以把他們的土地換到另外的省份,比如收回江西地主的土地,將這一部分田產等比置換到河北去。
雖然這種情況無視了那些人的主觀意願,但對比起來,這種做法可謂是仁政。
王選的想法是好的,但具體怎麼執行、執行過程中怎麼監督,那就比較困難了。
贖買?朝廷有錢麼?用什麼贖買,老朱很有可能直接搞冇收政策。
其次,土地置換裡麵的麼蛾子更多,麵積縮水、良田變劣田,諸如此類再尋常不過了。
隻能說王選想的有點多,而老朱的政策一向是很粗放的。
「置換土地之策乃是良策,重分土地的同時能將根植於地方的大族宗親打散、一分為多,繼而達成強乾弱枝的成效……這些個坐地戶,往往掌控鄉裡,時常乾涉朝廷政令。」
朱元璋說話有點陰沉,很明顯某些地方大族給他留下了不少糟糕印象。
對於一般皇帝來說,執行這種把大族拆分、遷來遷去的政策,基本免不了顧慮重重,因為這種事情一個不謹慎就會激起地方民變。
但皇帝跟皇帝是不一樣的,對於開國皇帝來說,遷徙富戶、大戶實屬正常現象。
這是秦始皇他老人家留下的規矩,漢朝前期的皇帝完全跟隨老秦的腳步。
而如果這個開國皇帝是朱元璋的話,他管你這個那個的,說乾就乾,堪稱魄力十足,簡單、粗暴甚至血腥……殺儘江南百萬兵啊,老朱不是腰間寶劍血猶腥,是他身上的血腥味就冇散儘過。
冇有人想試一試老朱的寶劍是不是很鋒利,王選可以作證,那東西確實很鋒利,畢竟寶劍是他進獻的。
「陛下,還是該給他們置換些土地的,別隻是搞個名頭……較為公正的執行這些政策,能減輕很大的行政阻力,算是利國利民。」
王選有點擔心老朱隻用個由頭遷人,到了地方之後讓人家喝西北風,感覺這種事情老朱不是乾不出來。
過於冰冷的政策其實冇什麼必要,隻要能達成戰略目的就好了。
王選其實想說「政治是妥協的藝術」,但這話對老朱說冇有意義,反正老朱是不會相信的……他要是軟了的話,那就不是朱元璋了。
朱元璋之所以願意聽取王選的建議,是因為王選身份特殊,說話等於有歷史現實背書。王選說的很多東西,相當於老朱攻下集慶之後,徽州老儒朱升告訴他要「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太正確了,老朱冇有不聽取的理由。
「這還用你說?隻要那些人願意遵從朝廷的政令,我難道還會抽刀殺人?」朱元璋瞪了王選一眼,感覺小王把他當殺人狂了。
王選心說我隻是在說「遷人換地」的時候真要給地,誰提殺人了嗎?
「陛下,隻要把政策說清楚了,我想大部分人是不敢以身試法的。」
不遵守政令就要挨刀子,甚至九族消消樂,大部分鄉紳是能想明白的……想不明白的人也確實不需要腦子了,因為他們的腦子實在冇用。
「不好說,有些人做不了皇帝,但卻做了一百年的土皇帝。」
「……」
這話就有點重了,王選第一次直觀的感受到了老朱的凜然殺意。
皇帝把地方勢力稱作土皇帝,可見他絕對存了殺人立威的心思。
「燧發火銃的產量如何了?」朱元璋突然問起這件事。
「本月產量可以過千了,有些部件從純手敲改為了衝壓,大大減少了工時。」
哪怕是簡易的肘動器械,也給燧發槍的生產帶來了很大幫助。
「到明年我要見到一支裝備五萬支燧發槍的火器軍隊,能做到嗎?」
王選倒抽一口冷氣,有必要麼,你要乾什麼?這種規模的火器部隊完全可以去草原上攆蒙古人了,你想用來維護地方治安?
「陛下,是不是太急了?我覺得前期年產一到兩萬支燧發槍就可以了,後期產量還要縮減,否則一口氣產完了,豈不是要把作坊關了?」
「而且這麼大的裝備量,火藥產量跟得上麼?至少要開通印度航線之後才能實現火藥自由……木炭硫磺好說,國內硝石產量跟不上吧?」
不好,老朱好像得了火力不足恐懼症,這可是一種不治之症。
「短時間內,燧發槍能生產多少就要生產多少,要繼續增加工匠……火藥產量之事,你不需操心。」老朱已經打定了主意。
「……那就儘量。」
王選冇有盲目答應,到明年產出五萬支燧發槍,那就是月產三千支,是不是太誇張了點?
封建獨裁政體,就算能集中力量辦成這種事情,可真的有必要嗎?
五萬火器部隊,可以橫掃江南好幾遍了吧?
這老小子的想法肯定是準備好槍林彈雨然後守株待兔,接著看哪個倒黴蛋會撞槍口上。
「移民、均田、抑製兼併,可以自北方開始……」
這件事老朱敲定了,隨後他翻過一頁論文,接著說道:「再說學田之事。」
「陛下,學田冇什麼爭議吧?趁著北方土地荒蕪、人口稀少,可以專門劃出部分田地用作學田,實現一部分『義務教育』。」
普及義務教育就別想了,但現在北方有地,可以把一部分土地資源當做學田,「教育經費」就是這麼來的。
至於指望朝廷中樞或者地方衙門的財政撥款?那就別想了。
「學田製度可以實行,但你的意見是準備恢復唐時的分科取士?」
「科舉製度我不怎麼懂,但我覺得一個戶部官員,至少得懂四則運算吧?」
「四則運算?」
「就數字的加減乘除……尊儒還是要尊的,科舉時四書五經可以必修,專業科目可以選修。例如一個士子如果要考大理寺、都察院的缺,他至少需要精通大明律法吧?」
王選之所以說尊儒,是因為這個時代冇辦法喊反儒的口號……儒也冇必要反,反正儒學是個框,什麼都能裝。
你不想學數學?君子六藝難道不是孔子倡導的?簡直欺師滅祖。
「學的太多,普通百姓子弟如何入仕?」
提到都察院,老朱記起了此前他跟王選討論過的讓監察係的官員獨立於朝堂、隻能內部升遷的事情。
「這就要看陛下的取捨了,就算隻考四書五經,真正底層百姓出身的讀書人,出頭機會也不多。」
供養一個讀書人,至少也應該是個富戶家庭,貧農基本上就別想了。
從應試方麵說,後來的「八股取士」其實是有一定先進性的,因為它使科舉有了一定的規範標準。然而此後考題變得越來越奇葩,底層讀書人又很難找到「製藝」水平很高的老師。
「學田可以劃出來,但科舉內容再議……倒是舉人名額與田畝稅賦掛鉤的建議,我覺得很好。」老朱說道。
有些事情實際操作起來很麻煩,比如王選說科舉應該考數學,但哪有那麼多教數學的老師?
王選在後麵提了一個比較損的主意,看起來很對老朱的胃口……他建議隻有某個省份搞好了清田、均田、拆宗遷戶,那朝廷纔給它分配舉人名額。
當時王選寫文章的時候,突然一個激靈,意識到了一件事……田地是古人的命根子,讀書當官也是古人的命根子,以往兩者是統一的,有田才能讀書當官、讀書當官纔能有更多的田。
但如果把兩者對立起來呢?試一試嘛,反正王選自己又不吃虧。
你們這裡地方宗族勢力強大,拒不執行朝廷的土地政策?那你這裡的人乾脆別科舉、別當官了。
如果之後這個省份可徵稅的田畝數量急劇減少、土地政策敗壞,那還可以調整舉人名額。
這種「動態調整」,對朝廷中樞的執行能力、地方掌控能力要求比較高,王選不知道這種政策多長時間之後會失能,但至少在洪武朝冇有人能糊弄老朱。
這種拿捏讀書人的手法,老朱可真是太喜歡了。
不隻是省級名額需要劃分,省內各府縣的舉人名額也可以調整,這樣可以讓地方迅速「散裝化」……在科舉這件事上,各地都可以成為「江蘇十三太保」。
到時候為了名額,說不得各地還得相互舉報,你想搞隱田?小心隔壁老王當場就把你舉報了。
「陛下,地方無派、千奇百怪,如果地方間不相爭,那他們就要跟中樞相爭了。」
「說得好!」
這主意挺好的,就是有點損。
朝廷丟出幾個棗,讓地方去爭,老朱太喜歡這種端坐於上、掌控於下,操縱一切的感覺了。
皇帝就得有這個範兒,今天的王選,看起來格外順眼。
但老朱想多了,「今天」這個時間段還是太長了,王選的順眼隻能止於剛剛。
「陛下,如果官紳一體納糧,官員得不到優待,投獻和詭寄能被成功規避的話,那就該提升一下他們的俸祿了……否則相當一部分人活不下去。這裡緊那裡就得鬆,不能兩頭都緊。」
從無比順眼的王選到麵目可憎、人厭狗嫌的王選,隻需要這麼一段話。
讓官員納糧且不給他們漲工資,那他們隻能貪汙。
比較宋朝的七品知縣與明朝的七品知縣,可見老朱多麼摳門。
宋朝的七品知縣,月俸三五十貫,祿米五到十石,職田五到十頃,此外還有職錢、僕役衣糧、茶酒廚料、薪蒿炭鹽等補貼,年收入簡簡單單就能超過一千五百貫。
明朝七品知縣的年薪呢?九十石米。
這九十石米甚至不是純收入,僱人、迎來送往,都得是知縣自掏腰包。
差距不是一般的大,宋朝官員的待遇太好了,而明朝官員的待遇太差了。
要是在明朝當官,如果不貪,那你得付費上班,「因官返貧」不是夢,而是冰冷的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