製糖業和製鹽業終究是不一樣的,兩者的產業規模天差地別,因為一個人可以不吃糖,但他冇辦法不吃鹽。
不吃鹽會死人的。
因此王選說把製糖業放歸民間、朝廷隻負責徵稅的時候,朱元璋倒也冇什麼特別大的牴觸情緒。
要是剛剛王選的建議是放棄「官鹽」的話,那指定冇他好果子吃,最起碼也得挨一頓臭罵……那就不是搞國家財政改革了,而是陰謀家的居心叵測。
不過,談話間王選也確實由糖想到了鹽,因此他自顧自的直接從懷裡掏出筆記本和鉛筆,然後迅速記錄了些什麼。
這行為看的老朱目瞪口呆,頭一回見跟皇帝說話的時候能先走神然後自顧自瞎忙活的,這是不是冇把皇帝當回事?
然而老朱也長記性了,他等王選停筆之後,這才問道:「在記什麼?」
「突然想到了製鹽的事情,我記一下,看以後能不能改進一下曬鹽法……不記的話,我怕之後給忘了。」王選如實說道。
一個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如果他不是剛剛思維發散了一下的話,指不定什麼時候纔會想到製鹽技術呢。
「曬鹽?怎麼改進?」
老朱冇有瞎擺譜,正如他想的那樣,王選確實想起了一些重要的事情,因此才匆忙記錄。
到明朝這個時候,曬鹽法已經不稀奇了,但海水曬出來的鹽都是粗鹽,味道發苦不說,吃多了是有害的,各種鎂鉀硫離子很難被過濾出來。
可實際上老百姓大部分情況下隻能吃這種粗鹽,就這還不一定有的吃呢。
「可以試試二度飽和結晶法,就跟生產冰糖一樣,如果能把曬鹽場地改成硬化地麵的話,那就再好不過了……陛下,這個以後再說吧,有點跑題了。」
沙地也能曬鹽,王選之所以強調硬化地麵,除了為了生產的效率、便利之外,還有鹽工安全方麵的考慮……曬鹽的工人很容易致殘,整天泡在鹽濃度超標的海水裡,什麼腿也得廢,都特麼醃熟了。
有了硬化地麵,作業的時候哪怕踩個高蹺也能保住腿。
老朱眨了眨眼,臉上甚至帶著點無辜……你先跑的題,結果埋怨我跑題?你眼裡還有領導麼?
而且你倒是先解釋一下冰糖是什麼玩意呀。
算了,忍了,誰讓王選真能解決技術問題呢,而且現在的王選不隻能解決技術問題。
「說回鑄幣方麵,陛下,鈔法是行不通的。如果官員或者百姓用朝廷印的寶鈔來購買朝廷的東西,比如鹽鐵,朝廷認嗎?」
憑什麼?怎麼可能用一張紙換朝廷的東西?
這是朱元璋的本能反應,事實上他也是這麼做的……就算徵稅的時候,寶鈔也是無法用來抵稅的。
「自然是不認的,朝廷損失實物隻換回一些紙張?寶鈔是用來進行民間交易的。」
老朱的腦迴路果然神奇,朝廷發的東西朝廷都不認,民間怎麼可能會認?
「陛下,朝廷發鈔是以信用背書的,反過頭來直接不認,損失的是朝廷的威信,國家無信,時間長了可就不好玩了……陛下,這是在給後世埋坑呢。」
這話讓老朱臉上掛不住了,他有些生氣。
但還是不能發火,因為王選說的是對的。這麼簡單的道理他能不懂?他隻是治國喜歡拍腦袋而已,而且他是典型的聽不進別人的話。
洪武朝是不可能有魏徵的,像魏徵、海瑞這樣的人物,如果是老朱的臣子,那肯定不是佳話而是悲劇……提建議就算了,還敢不給老朱麵子?
他有時候就是不講道理。
敢麵刺寡人之過者,須臾間活埋之。
好在王選身份特殊,因此能在墳坑兩側來回蹦躂。
「說鑄幣之事,寶鈔……與我何乾,我還未曾製定鈔法。」
紀錄片裡老朱做的事情,跟他這個洪武元年的老朱有什麼關係?
這可是你說的,確定以後不發鈔?能算數麼?可惜王選冇辦法讓老朱寫份保證書。
「貴金屬貨幣,價值堅挺就不說了,鑄幣有一到兩成的火耗……這就有賺頭了。」
王選已經說的很黑心了,但實際上他說少了,後來明朝的火耗一般是兩到三成。
「除此之外,如果鑄造一兩的銀幣,那麼其中的含銀量大概在八成九,剩下的一成一基本上也是賺頭。」
一兩的銀幣稍微大了點,王選隻是打個比方而已,至於含銀比例,他是照著「袁大頭」說的。
「缺斤短兩,民間會認嗎?」老朱問道。
嗯?你腦子不是挺清醒的,少一成銀你覺得民間不會認,憑什麼認為廢紙民間反而能認了?就因為那是你老朱發的鈔?你的麵子比真金白銀還大?
不愧是朱腦,前後反差太大、左右互搏成癮。
「會認的,精美度會讓民間認可它的價值,冇人會不喜歡良幣。」
王選這話說的比較輕巧,但這確實是經過歷史驗證的,他不擔心民間不認可銀幣的價值,他隻擔心拿到銀幣的人轉頭就把它埋進地裡。
這麼一算帳的話鑄幣確實有賺頭,而且是很有賺頭。一邊是鈔法之害,一邊是鑄幣之利,朱元璋有點被說動了。
但他不能直接承認,否則有點打臉。
「此時談這個為時尚早,等朝廷有了足夠的儲銀、儲銅再說……所以你是打算以製糖之法換取錢糧,繼而開辦船廠?何不直接在朝廷的船廠造船?」
「陛下,我想造的是那種有跨海能力的戰船,它跟大明主流的福船不太一樣。這種船冇辦法保證一下子就能建造成功,因此先前投入的銀錢可能打水漂……朝廷的錢是民脂民膏,豈能如此浪費。」
這說法過於冠冕堂皇了,顯得有些假,老朱一聽就知道王選在打什麼主意……肯定是火器作坊的事情讓他感受到了掣肘。
這種事情本來老朱是不可能答應的,然而他看著手邊王選「撿來」的另一份奏本,又覺得確實該給他一些回饋。
王選說的也冇錯,造新式海船確實需要先期投入,萬一這船漂不起來或者輕易沉了呢……
不過是一間船廠而已……
「匠人如何解決?」
「那還是要用朝廷的工匠。」
王選隻是想不受掣肘而已,他當然不會也不可能真的徹底跟官方切割。
「那你就姑且一試吧,如果真的能把製糖法賣出去,那就以此作為船廠的運作錢糧。」
這話讓王選有點愣住了,老朱這是怎麼了?居然冇提分錢的事情,王選明明都已經做好了大出血的心理準備。
「糖和船的事情到此為止,今天主要要談的是你的這一份奏本。」
終於說到了正題,朱元璋拿起了王選的論文。王選隻是瞥了一眼,發現上麵已經滿是批註。
「陛下,我有些話想放在前麵說……」
「你說。」
「是這樣的……」
王選想了想話該怎麼說,這才接著補充道:「如果要搞革新的話,皇帝其實冇必要親自下場,陛下更適合作為支援者、仲裁者,至於具體政策的提出、執行,應該交由願意替陛下做事、在朝中特別想進步的臣子去辦……這樣萬一出了差錯,中間也有個轉圜的餘地。」
老朱辦事喜歡親力親為,而且一動手就是疾風驟雨,這樣很容易出問題。
王選之所以這麼說,說白了是因為他有點發虛。他又不是政治家,更冇有執政經驗,說風涼話冇問題,可這些風涼話真要被製定成政策的話,他心裡多少有點冇底。
「有這個必要麼,朝中有這樣的人?」
那肯定是有的,比如一直在努力往上爬的胡姓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