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選管理的火器作坊雖然隻是手工作坊……畢竟靠那些個水車原動力他也不好意思自稱「半機械化」……但它確實是個挺大的「廠區」。
除了生產區域之外,周圍還建設了配套的工匠居住區域。
這種做法跟公有製時期的「工廠是我家」當然不一樣,把工匠圈在這裡,主要理由是為了限製工匠自由、方便管理……說得誇張些,這是一種集中營式的管理模式。
這種管理方式當然不可能是王選的主張,他雖然覺得廠區的技術保密挺重要,但也知道所謂秘密總有泄露的一天,因此冇必要搞的這麼嚴苛。
但老朱不一樣,老朱喜歡「一切儘在掌握」的那種感覺,他特別喜歡掌控所有事情的所有環節,喜歡把一切安排得明明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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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但追求安排當下的一切,甚至追求把後世安排的明明白白……他希望自己百年之後的皇帝權勢、國家製度、上下治理方式都能限製在他自己製定的各種條條框框之中。
老百姓穿什麼衣服、門框刷什麼顏色,他都要管,這都不是一般的強迫症了。
很難說老朱到底是自信、自負還是偏執,但他確實是這麼個強勢的性格。
在接受現實的前提下,這種集中管理多少有些好處,最起碼王選能以比較輕鬆的方式把工匠的孩子們集中起來,進而開辦識字班,準備教他們認字。
現行製度是這樣的,工匠的子女將來也會是工匠。
你能吃苦?那好,你吃一輩子苦吧。
非但如此,你的子子孫孫還要吃八輩子苦。
王選暫時冇時間編寫通俗教材,或者更乾脆地說他冇這個能力,於是識字啟蒙方法暫時採用的是「古典派」,教材以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之類為主。
當然了,這些教材至少會被「翻譯」為簡化字。
教師是老朱提供的,隻是啟蒙教識字而已,這種教師很好找。
元朝統治中國近百年,社會總體識字率雖然有所下降,可什麼時代都不缺落魄秀才。
王選徵集了六十多個七到十五歲的孩子,老朱分配了四個教師過來,王選跟他們接觸過後發現這幾人腦子很靈活。
讓他們教簡化字,他們就先自己接受簡化字,先學後教……老朱喜歡管天管地的作風在這裡反而又成了優點,他確實能給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讀書人嘛,道德底線靈活的很,別說給工匠的孩子搞識字教學了,後來讓他們去教太監讀書、學習儒家經典,不也有人去嗎?
讀書人教太監讀書,給司禮監輸送人才,司禮監又跟文臣鬥法,多麼神奇的迴圈。
當然,這一切隻是起步而已,王選覺得可以先從識字開始,之後除語文外,數學和幾何也肯定是要加入教學大綱的。別說工科什麼的,就算隻是做工,那也是需要懂點數學基礎。
王選曾經以為古代中國的數學水平很拉胯,但一個偶然的機會他看到了武德、貞觀年間的科舉數學考試內容,然後他就切實體會到了那個道理——數學果然不會就是不會。
他發現自己非但不懂現代數學,甚至也不懂古代數學……曾經有那麼個時期,科舉考試不隻是考什麼四書五經。
但不管中國古代的數學高峰有多高,至少數學普及教育並不到位,所以這一塊有必要搞起來。社會上需要帳房吧,朝廷搞土地測量、徵稅、審計、查帳等等也需要「數學人才」吧。
官員們最起碼得精通四則運算吧?
萬事開頭難,王選目前隻是硬著頭皮在搞,他希望什麼時候能刷出一套全套小學教學視訊來,到時候把視訊裡的教科書扒下來,刪刪改改後就直接拿來用。
他目前做的事情主要目的是更好的搞生產,其他並冇有想太遠。在這個時代教工匠識字,約等於王選那個時代初中畢業後上個技校,都是能漲技能點的。
縱觀王選做的事情,還是以實用性、成效快為主,技術路線的好處肉眼可見,而這點小小教育暫時也是為技術路線服務的。
科學基礎教育?先不著急。
王選在這裡悄悄搞軍工發育,他小心翼翼的並不想找什麼麻煩,然而冇想到的是就算他不主動,可麻煩總有找過來的時候。
這天下午,王選正在看槍管試射環節,試射無誤、確認質量冇有問題後,槍管纔會被送去組裝環節。
這時候薛闕匆匆來到他身邊,他麵色稍顯古怪的說道:「監正,抓到一個鬼鬼祟祟的人。」
「啊?難道有間諜?」這是王選的第一反應,但緊接著他就覺得不太可能。
哪來的間諜?元廷現在自顧不暇,都火燒屁股了還有心思來應天府竊取軍事機密嗎?
難道是有人「心懷故國」?
「不是,是一個笨手笨腳的老儒生,自言是為阻止篡改儒學經典而來。」
「儒家經典?這也不挨著,什麼老儒生?走,去看看。」
看來是跟簡化字有關,隻是這種事情為什麼會被所謂老儒生得知?這又不跟放槍放炮一樣老遠就能聽到動靜,工匠教育、簡化字這件事,總共纔有幾個人知道?
所謂老儒生,肯定就是民間人士,以目前時代背景下的訊息閉塞程度,哪來的民間人士的耳朵能這麼長。
貌似似乎有點意思?
很快,王選就見到了羈押在百戶所的老儒生……對方看著確實挺老的。
「我是此處主官,你是什麼人,為什麼要窺視軍事重地?」
王選拿出了那種公共單位小領導的作風,見到了上門的人之後,劈頭蓋臉的先問一句「你哪個單位的」。
那個老儒生先是看到了王選的緋袍,這讓他下意識的縮了縮脖子,然後他又注意到了王選的年齡,孺子而已,於是他又很刻意的扳直了腰……這樣子看著有點滑稽。
老儒生好像是想展示讀書人的風骨,但怎麼看都是一副外強中乾的模樣。
「老夫陳成,字修德,乃是至正十六年舉人。軍事重地?休要巧言誇大,些許作坊,有什麼值得窺視的?」
他越說底氣越足,對,他是來搞學術交流的,跟官職大小有什麼關係?身秉聖人道理,自然據有公義。
元朝舉人?跟李善長一個學歷,說起來還挺驕傲?
王選一句話就把對方問懵了。
「舉人?老先生在大元是幾等人?」
「……」
有點過分了,打人不打臉、揭人不揭短,這道理不明白嗎?
老儒生在提到元朝的時候,精神狀態不一般,不過這好像是一種正常現象。現在的讀書人從「大儒級」到「孔乙己級」,很多人都「無不懷念我大元」。
眼見老頭都快紅透了,本著尊老愛幼的原則,王選很善意的放過了這個問題。
「既然你否認窺視之說,那老先生所為何來?」
「我聽聞有人製俗體字、篡改典籍,將假字邪說授予匠人……若果有此事,我為撥亂反正而來。」
很好,很正直,很……吃飽了撐的。
王選側頭對著薛闕問道:「問過了麼,這事他是怎麼知道的?」
「說是從小腳店聽到了兩個小吏的議論。」
「這兩個小吏大概找不到了吧?」
「幾乎不可能了。」
王選心說誰這麼敏感,改個簡體字被刺激到神經了?難道是要試探一下,所以到底要想試探出什麼呢?
眼前這個老儒生倒是挺無關緊要的。
「老先生,確有此事,不過你找錯地方了,我們隻是聽命行事、不得不為而已。」
王選當即對老儒生表示我其實和你是一夥的。
「聽命行事,聽誰人的命?」老儒生問道。
這話把王選問著了,不過他突然想到儒學是個筐,什麼都能往裡裝……有些人完全可以利用一下嘛。
「老先生,你可曾聽說過孔聖人的後人、當今『赤膽忠心』衍聖公的兒子已經抵達應天府了?」
儒學好啊,好就好在它是向上服務的,一切最終解釋權歸皇帝所有。
老朱對待儒學的態度有問題,應該繼續把儒學「發揚光大」纔對。
冇辦法,老朱一貫喜歡直來直去,對於鳩占鵲巢、借雞生蛋之類的策略不是那麼擅長。
大家都能借用儒家的皮,王選這隻是稍微蹭蹭而已。
這話把薛闕聽得一愣一愣的,嗯?簡化字這事不是你主導的?
現在薛闕確定了,王選也是讀書人,他編瞎話不眨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