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陳英達的解釋,夏言眉頭不由鎖的更緊,心中卻說不出的舒暢。
肺癆啊……
這便是天意麽?
看來此等奸邪之人,就連老天也容不得他!
好好好!
出了這樣的事情,如今他已不需再多此一舉,隻要以內閣的名義批了鄢懋卿的病假,便可以順理成章的讓此獠從翰林院消失。
並且不要忘了,如今吏部尚書一職也暫時由他兼領。
迴頭他隻需命人拿來現存於吏部的新科進士名錄,在鄢懋卿的名字後麵提注“肺癆告假,迴鄉休養”字樣,便可以確保今後哪怕他不再執掌吏部,新晉的吏部尚書也絕對不會考慮召鄢懋卿迴朝。
畢竟誰會不知道肺癆是不治之症,怎會將一個癆病鬼召迴來任職,難道不怕皇上知道了責問?
“見過夏閣老,咳咳咳。”
說話間,鄢懋卿也從堂內跟了出來,遠遠向夏言施禮。
他心裏清楚,告假的事可以跳過嘉靖帝,卻絕對不可能跳過內閣。
畢竟他好歹也是個新科進士,還是三年隻能選出來那麽二三十名的庶吉士。
這也正是昨日聽高拱說起夏言今日要親自來翰林院授課,便立刻決定今早前來點卯的原因。
病狀已經有了,夏言又正好來翰林院授課,當場就能以內閣首輔的身份作出批複。
如此正是從根源上杜絕中間商賺差價的可能,免得再有人像郭勳那樣跳出來節外生枝……
“站住!你站在那裏說話即可,老夫耳朵還不聾!”
夏言立刻喝住他,抬起手來掩住了口鼻。
而就是與鄢懋卿打了這麽一個照麵的功夫,他的腦中忽然又是靈光一現:
此獠雖已是一個癆病鬼,但這癆病鬼似乎依舊有那麽一丁點可以利用的價值,老夫為何不將其物盡其用?
“是……夏閣老,學生隻是想說,此生能有幸與閣老以師生相稱,學生雖罹患不治之症,但心中已了無遺憾,請受學生一拜。”
鄢懋卿自然不知夏言心中在想什麽,隻想著與其遠日無怨近日無讎,把禮數做周全了,如此有利於實現自己的目標,雙方也都能夠體體麵麵離場。
哪知話音未落,便聽夏言忽然冷哼了一聲。
“哼!”
隻見夏言已麵色冷峻,語氣嚴肅,
“你不幸罹患肺癆,老夫心中雖也不無同情,但據老夫所知,肺癆古來有之,恐非一日而成。”
“不知夏閣老的此言何意?”
鄢懋卿聞言一怔,心中咯噔了一下。
“老夫並非是針對於你,隻是身在其位,不得不謀其職!”
夏言挺起胸膛,義正嚴詞的道,
“老夫懷疑你在殿試之前,甚至可能是會試之前便已身染肺癆,禮部在甄選人才的過程中徇私舞弊,故意隱瞞不報,才使你得以順利參加會試、殿試。”
“此事非同小可,倘若老夫因心軟而置之不理,他人又因怕事而疏忽瀆職。”
“壞的隻怕不僅是朝廷的選才大計,亦將寒了千萬莘莘學子的報國之心,世間何來公平正義可言?”
話音剛落,院內已經響起一眾庶吉士的喝彩:
“早就聽聞夏閣老大義凜然,學生今日總算見識過了!”
“夏閣老真不愧為上柱國,實乃國之柱石也!”
“所言極是,懇請夏閣老務必徹查此事!”
“請受學生一拜……”
“……”
鄢懋卿此刻則是瞠目結舌。
不得不承認,夏言這番話聽起來的確至誠至公,大義凜然,在一眾年輕氣盛的庶吉士間極具煽動性。
但已在史書中對夏言有過係統性瞭解的鄢懋卿,卻立刻從這番話中聽出了他的私心所在。
他的確針對的人,的確不是自己。
他真正的目標其實是如今的禮部尚書,嚴嵩!
自己此刻甚至連把槍都算不上,撐死了隻能算是一顆子彈,僅僅隻被視為耗材的子彈!
“諸位安心,老夫定將此事徹查到底!”
夏言擺了擺手,示意一眾庶吉士安靜下來,繼續慷慨激昂的說道,
“此事當先交由吏部嚴肅議處,倘若確有徇私舞弊之嫌,由吏部決議革除鄢懋卿的功名之後,再移交刑部按律查辦,絕不姑息!”
“至於那些牽扯此事的官員,老夫亦將牽頭朝議逐一彈劾,絕不手軟!”
好家夥,這老東西為了朝堂爭鬥的私心,竟打算將老子送上絕路?!
先由吏部決議革除了老子的功名,奪走了老子的特權福利。
這也就算了,這老東西還要將老子移交刑部。
此事一旦移交了刑部,那基本就要定案,依大明律科舉舞弊可是重罪,最輕怕是也得判個流放,這是還想要了老子的命!
而就算是如此,夏言真的能借這麽點捕風捉影的事扳倒嚴嵩麽?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最多也就是指使言官上疏彈劾,略微影響嘉靖帝對嚴嵩的看法,在輿論場上壓過嚴嵩一頭。
而僅是如此,就要肆意剝奪老子的特權福利,甚至罔顧老子的性命?!
這一刻。
鄢懋卿隻覺得一股子無明業火猛然從丹田竄起,頭皮都隨之灼熱起來。
老子沒招誰沒惹誰,隻不過是想致仕迴鄉罷了,老子究竟有什麽錯,何故如此苦苦相逼?!
好好好,想玩是吧?!
給臉不要臉是吧?!
將老子當做軟柿子任意拿捏是吧?!
中門對狙?
膽小者博弈?
那就來啊,誰今日後退一步,誰他媽就是孫子!
在一眾庶吉士再一次響起的近乎討好的喝彩聲中,鄢懋卿漸漸直起腰桿,泛起血絲的眼睛直視夏言,朗聲問道:
“夏閣老,學生可曾得罪過你?”
“!”
場內瞬間安靜下來,從未有人想過鄢懋卿敢用這樣的語氣與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內閣首輔說話。
“他這模樣,我似乎在哪裏見過?”
正憂心鄢懋卿處境的高拱也是為之一愣。
他很快就想了起來,傳臚儀那日鄢懋卿在宮門下抽張裕升嘴巴就有這副神態,隻是眼睛遠沒有如今這般血紅……
“鄢懋卿,老夫不過是公事公辦罷了!”
夏言不但麵不改色,反倒微微揚起下巴,雖沒有鄢懋卿高,但卻有俯視之態。
“好一個公事公辦!”
鄢懋卿微微頷首,臉上竟浮現出一抹笑意,
“嘉靖十七年四月,你還隻是閣臣,隨皇上拜謁皇陵……”
“?!”
隻聽到這個簡短的開頭,夏言已是麵色微變,揚起的下巴瞬間收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