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嚶——————!”
鄢懋卿也不知道自己謝恩了沒有,耳中長久隻能聽到延綿不絕的耳鳴。
弼國公!
大傻朱你沒有心,你不是人,這麽輕易就給我封了國公?!
要知道衛青和霍去病拜大司馬大將軍,那也不是一場勝仗就可以決定的,都是累積好幾次功勞才冊封的好麽?
嚴世蕃你烏鴉嘴,你剛纔要是不提國公的事,說不定大傻朱就不會給我封國公了!
沈坤和高拱你們兩個丸八蛋,這下你們兩個滿意了吧?
此刻心裏正在想這迴不用上疏竭力反對給我封侯的事了吧?
成國公朱希忠和內閣首輔夏言,你們兩個看著老子笑什麽,有什麽好恭喜的,你們分明是在幸災樂禍吧?
還有那個誦讀聖旨的太監,你念辣麽大聲做什麽,老子都快被你震聾了!
鄢懋卿內心已經進入了見誰咬誰模式,此刻隻要是出現在他麵前的人,甚至隻是他想到與此事的人,沒一個能夠倖免於難,統統被他在心裏罵了一遍,罵的狗血淋頭。
盡管他有一些心理準備,也做好了正式開啟“功高震主”模式的預案。
但是誰能想到,他這封侯居然直接就跳過了預想中的伯爵和可能進一步的侯爵,一躍成了當今大明朝的第七位國公?
而且與其他的國公不同,他祖上可是連一絲一毫功勳都沒有,直接就是白手起家,一年就從新科進士幹成了新晉國公!
還有王法嗎?!
還有法律玉玉玉玉~~~~~~嗎?!
而這一切的起始,不過是因為他想快點致仕迴鄉罷了!
這已經是鄢懋卿不知道第幾次悔不當初。
並且這種悔恨出現的頻率還在愈加頻繁,試想當初他要是像其他新科進士一樣按部就班的混日子,不顯山不露水的沉寂一段時間。
然後再想辦法賄賂太醫搞張病假條,現在說不定已經迴到老家,與白露過上了男耕女織、無憂無慮、幹柴烈火、隻穿圍裙、關心糧食和蔬菜的田園生活……
什麽叫一步錯步步錯?
這就叫!
所以……他覺得自己也是個自作聰明的丸八蛋。
不不不,不用覺得,他鐵定就是!
至於這所謂的弼國公,說起來倒是與郭勳的翊國公有那麽幾分相像。
反正都有“弼”字和“翊”字,都有輔佐的意思,甚至都理解成輔國公也沒有什麽問題。
這是他們這種新晉國公的特點,不像開國的那一批,常以地名簡稱為號,比如什麽魏國公、韓國公、鄭國公、曹國公、宋國、衛國公之類,類似於周朝開國的封王製度。
聖旨仍在宣讀。
現在是關於英雄營將士們的封賞,幾乎人人都有份,數十個運氣不好,不慎傷亡的將士更是得到了英雄一般的加倍撫恤與追封。
沈坤、高拱和嚴世蕃,亦是加官進爵。
尤其是沈坤和高拱,他們兩個都調去了兵部。
一個出任正三品兵部右侍郎。
一個則取代了曆史上曾在朝堂中屹立四十年不倒,讓嚴嵩和張居正等人都恭敬有加的名臣楊博,出任正五品職方清吏司郎中一職。
要問楊博現在在哪裏,他正受到鄢懋卿此行搞大了的太原案件牽連,與閣臣翟鑾和兵部尚書張瓚一道在詔獄裏麵蹲著。
對於楊博與翟鑾、張瓚來說,這簡直就是無妄之災,甚至直到現在都不理解自己究竟怎麽就栽了……
而嚴世蕃則繼續留在詹事府,從左司直郎升任為正五品左庶子。
至於他爹嚴嵩,則還需留在大同完成了與吉嚢的通貢事宜之後,再看皇上是個什麽意思。
不過嚴嵩這迴想直接迴來起複為二品禮部尚書應該是有點難了,畢竟他這迴在大同其實也沒替皇上辦成事,相反還險些壞了事,皇上心中怎會沒數?
果然。
沈坤和高拱謝過恩後,已經開始偷偷向鄢懋卿瞄來,眼神中除了掩飾不住的羨豔之外,還帶了一些質詢之意。
那意思已經不能再明顯了,分明是在問他:
“鄢部堂,不不不,弼國公!”
“如今皇上直接封你為國公,這可就是‘可以勉強接受’的範疇了,肯定不用咱們再上疏死諫,竭力反對了吧?”
“……”
鄢懋卿此刻耳中的耳鳴終於減弱了一些,當即向二人投去一個“滾滾滾,煩著呢”的眼神。
他已經不得不認命了。
既然無法反抗,那就隻好享受了!
仔細想想,晉為國公也是有好處的,而且是很大的好處。
剛才謁者太監已經誦讀過了他的,沒有特意寫在聖旨中的內容他也都知道。
首先,自然就是祿米了。
國公的歲祿絕對是大明官場中最高的一檔。
每年高達五千石,這是一個極其驚人的數字,哪怕是朝廷中鳳毛麟角的一品大員,也隻能望而興歎;
其次,是賜予的國公府。
現在自然是沒有的,接下來將由朝廷選址、出資和規劃,在京城給他選一處風水寶地興建弼國公府。
國公府肯定要比他現在居住在繩匠衚衕的大宅院更加寬敞,更加排場,更加伸得開腿。
甚至就連配套的車馬、傢俱和生活器物都由朝廷提供,他隻需要等待建成之後,帶上家眷拎包入住即可;
再次,則是賞賜的金銀、寶鈔和爵田。
金銀就不多說了,區區白銀兩千兩,黃金一百兩而已,鄢懋卿現在見過了大錢,隻覺得這點金銀連塞牙縫都不夠。
不過明朝賞賜官員金銀就是這樣,這也就是他是直接晉了國公,這還算多的呢。
平日裏朱厚熜哪怕賞賜閣臣和六部尚書金銀,也通常都是五十兩為慣例,畢竟朝廷還是要以“廉明”示人的嘛。
至於那所謂的寶鈔,當擦屁股紙都還嫌硬,就當是朝廷給你打的永遠兌現不了的白條吧。
真正價值驚人的,其實是賞賜的爵田。
賞賜明朝藩王與國公的爵田最低標準是一百頃。
而因為前些日子鄢懋卿在京城拿四大國公開刀狠狠鬥了一波地主,如今朝廷正有許多不少收繳迴來的公田。
所以這迴朱厚熜也沒打空頭支票,直接按最低標準賞賜了一百傾爵田。
隻不過這片爵田的略微偏了一些,位於京城之外的燕郊一帶。
興許是鄢懋卿習慣了後世快捷便利的交通,倒也並不覺得這地界偏遠,畢竟在後世這地方還有許多人每天往返於京城上下班呢。
鄢懋卿一點都不覺得一百傾少。
盡管與經常的其他幾位傳承了許多年的國公相比,的確是不可相提並論。
畢竟據他所知,光是成國公朱希忠一個人名下的田產,就高達一千三百頃,他甚至比不過人家的零頭。
甚至就連也是本朝新晉的翊國公郭勳,名下也已經有了高達四百頃的田產。
但鄢懋卿依舊覺得還是太多了……
這爵田封地在鄢懋卿看來,纔是封建社會最大的濫觴,久而久之既敗壞國家財政,又積壓黎民百姓的生存空間。
一旦權貴高官再開始無所不用其極的兼並土地,那就等於在掘一個王朝的祖墳。
而他本來其實隻想借進士的特權身份做個無傷大雅的小蛀蟲來著,沒想到越努力越悲劇,反倒搖身一變成了大明朝最大的蛀蟲之一……
事已至此,別人他是管不了。
他自己也隻能做到不去兼並百姓的土地,再將自己的這些爵田以朝廷假公田於民的標準,租借給需要的百姓租種了。
朝廷假公田於民的佃租,本來就是民間佃租的最低標準。
這都是經過朝廷計算製定的比例,可以理解為後世的公租房標準,算是惠民安民政策。
鬥米恩升米仇的道理,他也是懂的。
他能做到不提高佃租,不兼並土地,已經堪稱這個時代的大善人。
不然你敢免費把田地借給人種,過不了兩年就有人認為一切都理所應當,敢胡攪蠻纏將田地占為己有,到時候反而惹來一身騷,有理也說不清。
所以,即使善良,也一定記得保持鋒芒!
而他則比較擅長鋒芒畢露,倒也不怕這樣的刁民……
“唉,罷了罷了,聖旨已經下了,一切已成定局,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麽用。”
鄢懋卿歎息著搖了搖頭,心中暗自下了決定,
“沒什麽好想的,正式開啟‘功高震主’模式吧。”
“先讓我仔細想一想,如今大明還有什麽潑天的功勞可以立……”
正如此想著的時候。
“弼國公,這迴你在大同大展神威,一戰得晉封國公,真是可喜可賀啊。”
聖旨逐一宣讀完畢,隨行犒賞的官吏開始為英雄營將士賞賜酒肉接風的時候,夏言悄然來到了鄢懋卿身邊。
“夏閣老謬讚,僥幸僥幸。”
鄢懋卿嘴上謙虛著,眼睛卻瞄向了跟在夏言身後的一個麵皮白皙的中年男子。
這人很陌生,此前從未見過。
不過此人看向鄢懋卿的眼神十分古怪,殷切中透著些許熟絡,就好像與他很熟似的。
“鬆江府徐階,見過弼國公。”
見鄢懋卿看了過來,中年男子主動躬身施禮,
“弼國公雖未見過下官,但下官卻早已是弼國公的下僚了。”
“此前下官迴鄉丁憂,最近幾日才迴京向吏部報道,再過幾日走完了流程,便將恢複詹事府下屬司經局冼馬一職,日後請弼國公多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