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特麽……”
不怪鄢懋卿想罵人,實在是身邊的這些人都像是有什麽大病似的,完全不按史料出牌。
尤其是高拱這個丸八蛋!
同樣的事放在你親哥身上就要竭力反對,放在你景卿賢弟身上,就若事事都依祖製行事,百害而無一利了?
甚至這貨居然還將開國功臣李善長都給搬了出來,佐證這套歪理邪說。
李善長能一樣麽,人家那是直接封國公好麽?
連佐證的例子都不會找,就算要舉例也該拿陽明先生王守仁來舉例啊,這纔是真正意義上的文官封勳貴爵位,不過封的不是二等侯爵,而是三等伯爵。
或者拿劉伯溫來舉例也行啊,雖然劉伯溫也是三等伯爵……
盡管鄢懋卿也知道“封侯”之說其實是個泛稱,封公也好、封侯也罷,封伯也是,都可以被稱作是“封侯”。
但他堅持認為這些比較容易想到的例子都不合適。
沈坤就不先說了吧,至少他覺得高拱應該是立場堅定的竭力反對此事才正常,這個丸八蛋好像得了什麽大病!
欸!
罷了罷了!
人心不古啊!
你哭著對我說,史書裏都是騙人的,我不可能順利迴鄉致仕。
也許你不會懂,從那次殿試以後,我的天空太陽都滅了……
現在他唯一可以指望的,就是他這迴貿然出兵奇襲俺答,是真的將朱厚熜給氣到了,已經讓朱厚熜懷恨在心。
如此朱厚熜可能會為了給他一個教訓,不動任何封侯的心思,隨便給他提升一下品秩,增加一下俸祿以示犒賞也就算了。
反正沒有封賞肯定是不行的,就算是鄢懋卿也明白,斬首俺答和收複河套這兩個功勞加在一起實在太大,站在朱厚熜的立場,不大加賞賜昭告天下是肯定說不過去的……且慢!
鄢懋卿忽然又想起了一件事。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大明朝廷一多年前似乎還下過對俺答、吉嚢的懸賞。
說是有能殺吉囊、俺答者封為都督,賞千金。
都督什麽的都就沒必要了,這千金可是實打實的一千兩黃金,不知道他迴頭能不能向朝廷領賞。
咋了?
蚊子腿就不是肉麽,該省省該花花,這本來就是他應得的,一點都不寒磣!
正如此想著的時候。
“小姨夫,我認為你是對的,封侯對你而言,的確並非什麽好事。”
嚴世蕃不知道什麽時候湊了過來,腆著那張尚有些許傷痕的肥臉,頗為正經的說道。
“哦?”
鄢懋卿當即看向嚴世蕃,第一次覺得這個獨眼胖子這麽順眼,
“生我者父母,知我者外甥,來來來,將你的看法完整的說出來,讓這兩個糊塗蛋好好領會一下精神!”
得到鄢懋卿的肯定,嚴世蕃頓時感覺受到了鼓舞,迴過身去對高拱和沈坤二人說道:
“沈參將,高參將,文官是否可以封侯的事,咱們暫且不論,如今我小姨夫正在考慮的問題應該是,武勳是否可以入朝為官。”
“兩位應該知道,自大明立國之初,太祖就確立了極為嚴格的文武分途製度。”
“這可不像‘文官不得封侯’那般約定俗成,而是白紙黑字寫進了《太祖寶訓》中的成憲。”
“因此‘文官不得封侯’之事還可以找到反例,但‘武勳不得入朝為官’之事卻難尋蹤跡。”
“誠然,前些年王守仁得封新建伯之後,仍然可以升任南京兵部尚書,後來還身兼左都禦史,總督兩廣兼巡撫,這是一個極為少見的特例,那也是因為王守仁也是進士出身,同時具備文官與武勳的雙重身份。”
“並且彼時國家正處於動亂時期,無論後來的左都禦史,還是總督兩廣兼巡撫,其實皆是朝廷命其平息兩廣叛亂而臨時委任的臨時官職,正如翊國公這兩次出任大同巡撫一樣,複命之後官職便會撤銷,並非吏部的正式任命。”
“除此之外,你們再看看他的子嗣,因出身武勳家族,他們從出生之日起,便已經失去了科舉入仕、登上朝堂的機會。”
“他們雖可以憑借父輩的功勳恩蔭入仕,但卻也隻能得到在朝中沒什麽話語權的武職或錦衣衛官職,在文官集團麵前永無翻身之日。”
“我想,這應該纔是我小姨夫的擔憂所在。”
“在我個人看來,我小姨夫的擔憂不無道理,如果隻是封伯爵或侯爵的話,倒還不如不封,反倒是給他與子孫後代加上了一層桎梏,雖下限有了保障,但上限卻也已封頂。”
“不過若是有朝一日我小姨夫能夠封作國公的話,倒還可以勉強接受。”
“畢竟國公繼嗣便可執掌京城團營,各類祭祀、典禮與巡遊等國家大事皆可隨駕,又時常可以麵見皇上,雖然依舊很難在朝堂上與文官集團分庭抗禮,但也並非完全沒有還手之力。”
“我說的對不對呀,小姨夫?”
“……”
沈坤與高拱聞言陷入了沉默。
其實也就是現在高拱他親大哥高捷沒有麵臨此事,因此根本就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
不過兩人又都是軍籍出身,自然也理解武勳的尷尬處境。
像他們這樣的軍籍出身,還是可以正常參加科舉入仕的,並且如果做到了二品部堂以上的官員,並得到皇上特許,就有機會擺脫軍籍,子孫後代也不再是軍籍。
但伯爵以上的武勳不同,與大明的藩王一樣,他們雖享受著歲祿、世襲、賜田、免役和司法上的特權,但同時也受到了極大的限製,除了因罪奪爵之外,脫籍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尤其是土木堡之變之後,就算是國公也越來越被邊緣化,甚至時刻受到文官集團通過言官製度監視與控製。
他們任何試圖逾越界限的行為,都一定會遭到他們猛烈的彈劾和輿論攻擊,哪怕是現在受皇上寵信的成國公和翊國公也不例外。
前些日子彈劾京城權貴侵占百姓利益的事情,本質上就是一場針對幾位國公的政治陰謀。
或者說針對的就是翊國公郭勳。
因為最近幾年郭勳實在是太跳了,尤其是最近這一年來,郭勳已經臨時出任了兩次大同巡撫,去辦的還是沒有經過文官集團朝議的事。
這就是逾越了界限的行為,是文官集團所不能容忍的事情!
“不錯不錯,你說的一點都對!”
鄢懋卿當即拍著嚴世蕃的肩膀,喜笑顏開的對無言以對的沈坤和高拱道,
“常言道,人無遠慮必有近憂。”
“我方纔就是考慮到了這些問題,因此才請求二位年兄相助,這點私心就請二位年兄擔待吧。”
“隻要二位年兄能夠阻止皇上給我封侯,日後必有厚報。”
“另外,請二位年兄放心,你們這迴也並非孤立無援,迴頭我還會發動詹事府和稷下學宮的同僚與你們一同上疏。”
“慶兒,這件事就交給你來辦了,你就將你剛才的話告訴他們,如果他們還願認我這個部堂,就請他們務必一同上疏助我一臂之力。”
沈坤和高拱對視了一眼,這樣的說法顯然是打動了他們。
如此略作猶豫之後,兩人終於硬著頭皮向鄢懋卿施禮承諾:
“既是如此,下官怎敢不從?”
“好,很好,二位年兄請受我一拜,此事便拜托二位了!”
鄢懋卿頓時喜上眉梢。
沈坤和高拱,再加上一堆刺兒頭向朱厚熜諫言,這事極有可能辦成,起碼有了那麽一絲希望。
至於嚴世蕃說的那個什麽勉強可以接受的國公,那簡直就是天方夜譚,朱厚熜除非嗑仙丹嗑糊塗了,又怎會如此不顧一切的拔擢於他?
而且這麽做,還必將麵臨極大的反對意見。
如果封伯爵或侯爵的話,那些文官大概率還會順水推舟,將他這個害群之馬踢出文官之列,今後對付起來也更加容易一些。
可如果是國公的話,那可就真快堪比大漢時期的大司馬大將軍了。
文官集團恐怕就隻剩下了羨慕嫉妒恨,並且感覺他的威脅比之前更大,如何能夠接受?
正如此想著的時候。
“成國公到!”
“內閣首輔到!”
伴隨著兩聲報喝,代表朱厚熜前來犒賞英雄營全體將士的人終於到了。
來者的份量的確不輕,一個是勳貴中最德高望重的成國公朱希忠,另一個則是已經起複的內閣首輔夏言。
至高武勳和至高文官一起到來,已經代表了大明朝堂的最高意誌,再算上朱厚熜的聖旨,加在一起就是整個大明朝廷。
然後……
【奉天承運皇帝,製曰:
朕聞砥柱立中流,乃顯擎天之力。
鹽梅調鼎鼐,方知濟世之才。
鄢懋卿誌懷霜雪,節貫金石。
前破白蓮妖氛,今複河套故土。
夜襲虜庭如霹靂,朝收失地若反掌。
此功直追衛霍,烈更勝李郭。
昔周公輔政得胙土,裴度平蔡賜晉公。
今特晉爾為弼國公,錫之金冊,授以鐵券,子孫世襲罔替,永作大明屏藩。
黃河如帶,泰山如礪,爾其慎終如始,用保勳名。
欽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