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著黃錦的麵,朱厚熜像是在拆一件貴重的禮物,小心翼翼的拆下了奏疏盒子上麵的封泥。
隨後將盒子端正的擺在禦案上,輕手輕腳的開啟盒子,隻用左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將那道奏疏捏了出來。
接著慢慢的開啟,攤在禦案上。
再用胳膊在上麵趕了趕,將奏疏趕的更加平整……
“……”
黃錦終於感覺朱厚熜此刻的表現有些過了。
雖然這件事對於朱厚熜、乃至對於整個大明來說都至關重要,但朱厚熜可是九五之尊,實在沒有必要做到這一步。
不過好在這裏也沒什麽外人。
朱厚熜喜滋滋的聲音隨即傳來:
“黃伴,這道奏疏你要給朕好生裱起來,掛在朕睜開眼睛就能看見的地方。”
“奴婢遵旨。”
黃錦躬身應道,心說皇上也真是保留了一絲童心。
如此一來,聯合遞來這道奏疏的郭勳、周尚文和嚴嵩,以及奏疏中提到的那些人也要跟著鄢懋卿沾光了,畢竟這道奏疏上有他們的署名和名字。
而這些朝臣能夠進入皇上視線的機會並不多。
如果能夠被皇上睜開眼睛就看見,那就能時時被皇上想起,隻要尚有用處便註定不會被埋沒……
正當黃錦如此想著的時候。
“呼——!”
耳邊忽然傳來一陣沉重冗長的吸氣聲。
“?”
黃錦迴過神來,連忙抬頭望向朱厚熜。
卻見正在查閱這道必定不可能出什麽岔子的奏疏的朱厚熜,不知為何竟忽然變得麵色蒼白,喜滋滋的神情已經凝固在臉上,胸腔如同風箱一般高高隆起。
這是……
黃錦心中不解,難道真出了什麽岔子,這奏疏中所報的並非喜訊不成?
可是絕不應該啊,這件事無論是他,還是皇爺都已在心中想了無數遍,根本想不到有什麽出現意外的可能。
甚至就連俺答那邊恐怕都會盡量保持克製。
畢竟這件事又不僅是有利於大明,對於俺答所部亦有極大的好處。
假以時日助他取代小王子,坐上真正的蒙元可汗寶座亦非沒有可能……俺答一定心懷這樣的野心!
下一刻。
“反啦!!!!!!”
一聲幾乎掀開穹頂的暴喝忽然炸響,朱厚熜竟豁然站起身來,咆哮著“咣當”一聲掀翻了麵前的禦案。
連帶的那道奏疏也飛出好遠摔在地上,上麵撕扯開了一道大口子,幾乎一分為二。
“???!!!”
黃錦又驚又怕,當即也不敢多嘴一個字,立刻施展鐵膝功伏跪在地,連呼吸都能省則省。
這是出大事了,一定是天大的事!
鄢懋卿!
一定又是鄢懋卿!
難道皇爺和他這迴終歸還是小看了鄢懋卿?
隻要是有鄢懋卿的地方,哪怕是蓋棺定論的事,這個冒青煙的東西也依舊能搞出岔子來?
隻不過……
皇上此前不是已經多少適應了一些,鄢懋卿已經很難再觸怒他了麽?
而且鄢懋卿雖然時常搞一些令皇上大為光火的事,但辦的事不是通常還算有些底線,至少大事上從不含糊的麽?
若非如此,皇上也肯定不會在屢次被鄢懋卿惹得大發雷霆之後,還屢次給他加官進爵,不斷增加他的權力,委任他去辦這些大事要事了……
“欺天啦!!!!!!”
朱厚熜顯然已憤恨到了極點,咆哮的聲音甚至都在顫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這個冒青煙的混賬,朕此前一再寬厚待他,他卻將朕的仁慈當作了縱容,終於膽子越來越肥,已經敢公然欺天啦!”
“這迴他若是僥幸死在了大草原上,那便是上蒼眷顧於他!”
“他若是敢活著迴來……”
朱厚熜沒有將後麵的話說出來,但黃錦卻聽出了一種不寒而栗的感覺。
這一迴,鄢懋卿絕對沒好,他覺得朱厚熜後麵的話一定有“生不如死”四個字。
不過……大草原?
為何是死在大草原上,鄢懋卿究竟又做了什麽,難道他出了關,進了大草原?
可是他進大草原又能去幹什麽呢?
黃錦不由想起了鄢懋卿上一迴出使俺答的事情。
那迴他依靠他的奇謀,非但迫使俺答做出了巨大讓步,甚至還給大明送來了質子,似乎還從俺答那裏索賄了一大筆銀子。
難不成這迴鄢懋卿又私下去見了俺答,又向俺答索賄了?
可若是如此,皇上絕應該不至於如此憤懣纔是。
畢竟皇上對於忠心的臣子素來寬容,貪贓枉法和侵占百姓的事情都可以視而不見,甚至有時還會包庇。
而鄢懋卿若是在不影響皇上大計的前提之下,再能憑本事從俺答那裏訛詐來銀子。
皇上隻怕非但不會怪罪於他,心裏大概還會對鄢懋卿有那麽一絲讚許,這銀子說不定都捨得讓他全部裝進自己的腰包自肥。
“呼——呼——!”
朱厚熜沉重的喘著粗氣,良久依舊緩過勁來,身子不受控製的晃蕩起來。
“皇上!”
黃錦怎敢怠慢,當即爬將起來衝上前去小心將其扶住。
“朕無礙!”
朱厚熜卻用力一把將其推開,自己抬手扶住了身後那麵懸掛著“勤政親賢”四字匾額的牆壁,雙目血紅的喝道,
“黃錦,即刻擬旨!”
“命周尚文不惜一切代價將鄢懋卿和他的英雄營追迴,隨後即刻將鄢懋卿綁迴京城,送到朕的麵前來!”
“再告訴周尚文,倘若朕的聖旨到達之際,鄢懋卿已經與俺答交戰……”
說到這裏,朱厚熜莫名又停頓了下來,麵目變得扭曲起來,似乎也陷入了極為艱難的掙紮之中。
“與俺答交戰?”
聽到這五個字,黃錦心髒劇烈一抽,感覺血液被猛然從心髒中擠出來,四肢八骸都險些撐爆。
鄢懋卿是去督辦通貢的,為何會與俺答交戰?
難道鄢懋卿出關進入大草原,居然就是去幹這個的麽?!
下一刻。
他終於見朱厚熜用另外一隻手抓緊了胸口上的肉,神色極其痛苦,語氣極其陰鬱的接上了剛才的話:
“……便命周尚文伺機將鄢懋卿暗箭射殺之後,將他的英雄營留在大草原上,立即率領本部兵馬返迴邊鎮,不得有誤!”
“警告他,不要以為朕不知他與郭勳、嚴嵩在此事中扮演了什麽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