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迴鄢懋卿感受到的已經不是整個大明的惡意,而是整個世界的惡意。
不帶這麽玩的!
雖然他也的確是在認真的算計俺答來著,此前的“認慫”也的確是為了騙俺答登上城樓,讓其親身感受一下什麽叫做“大炮射程範圍之內的真理”。
但是弗朗機炮居然起到瞭如此關鍵的作用……
難怪第二次炮擊城樓之後,韃靼騎兵很快就陷入了混亂。
甚至連最擅長的鴉兵撒星戰術都發揮的亂七八糟,四麵騷擾的力度也減弱了許多,讓他們幾乎沒有付出什麽代價就殺進了王庭大營。
敢情不知是因為傷亡影響了士氣,更是因為俺答直接下線了啊?
俺答啊俺答,你說我打我的炮,你那麽配合我做什麽啊?
再說,你配合就配合,卻將麾下的一眾部族首領全部宰了嫁禍給我又是為了什麽,難道就為瞭解決你們土默特部內部的問題?
這麽說起來的話,你們土默特部內部矛盾也太嚴重了吧,你這統治力也不怎麽樣啊?
最重要的是。
現在不管是不是俺答栽贓嫁禍,這些人頭的功勞肯定得強加到自己頭上了,哪怕說清楚都得算自己的……
這得是多大的一個功勞啊?
我這輩子究竟還能不能迴鄉做一個安靜的美男子了?
而且,這還隻是鄢懋卿對於自身處境的擔憂。
他現在更加擔憂的還是韃靼人的問題,如今俺答死了,土默特部幾乎所有的首領也都死了。
這可是占據了韃靼人右翼三萬戶一半的龐大勢力,接下來這股勢力的人必將為了爭奪權力,而不可避免的陷入混亂之中。
至於這場混亂將會持續多久,誰也無法預估,可能是幾個月,也可能是幾年,甚至是十幾年……
這種情況下,通貢和石炭貿易自然也難以為繼。
他倒不擔心眼巴巴等著掌握碳稅的朱厚熜會因此怪罪於他,他還巴不得朱厚熜將他革職閑住呢。
他擔心的是大明北方邊境軍民的處境。
在這種極度混亂的情況下,大規模的南下越關劫掠雖然可能不會再發生。
但以各個部族為單位的小規模騷擾和劫掠,將會更加沒有約束,甚至變成一種常態。
並且這樣的韃靼人纔是最難剿滅的韃靼人,這種狀態就像是人從麵對一頭狼,變成了麵對一群蚊子。
而為了應對這種頻繁的騷擾和劫掠,大明也必將投入更多的軍費與人力。
如此一來,錢沒見著不說,花銷還將與日俱增,而北方邊境軍民也徹底沒有了安穩日子。
甚至就連談判通貢也不知該找誰談,這簡直就是一場災難。
而這場災難的始作俑者,則正是鄢懋卿。
是他讓事情變成這樣的,如果不是他一鍋端掉了俺答和一眾韃靼首領,一切好歹還在可控的範圍之內。
所以他這迴真的做了利國利民的事情麽?
隻能說如做。
雖然看似是做了,但其實卻將國家推入了更加艱難的境地,北方軍民的處境也將更加危險。
而在這種情況下,朱厚熜哪怕心裏恨透了他,隻怕還不得不封賞他了。
因為如果這樣的功勞朱厚熜都不封賞於他,一旦傳出去定會寒了九邊將士的心,使得朝廷與邊鎮衛所離心離德,今後誰還肯為朝廷賣命,為大明守邊?
這是什麽?
這就是真正意義上的“一根筋變成兩頭堵”。
雙輸!
他一個人,一迴就輸了兩次!
所以鄢懋卿哭了,哭的無比傷心,他怎麽都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小姨夫……”
看著失聲慟哭的鄢懋卿,嚴世蕃卻有些看不懂了。
他覺得現在最應該哭的是自己,畢竟這種九死一生的劫後餘生最容易讓人鼻酸落淚。
同時他心裏還說不出的委屈,因為鄢懋卿轟死俺答的那一炮,顯然也將他這個人質給算計了進去。
若非他足夠機智,此刻極有可能也已經完成了火化……
所以他希望能找鄢懋卿要個說法,哪怕讓鄢懋卿稍微那麽內疚一下,迴去之後好好補償自己一番,他的心裏也就能平衡一些了。
但此情此景之下,嚴世蕃竟不知該如何開口。
他怎麽能向一個哭的這麽傷心人的提要求呢,那未免也太不人道了。
可是他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鄢懋卿究竟在哭個什麽,他現在不是應該高興的手舞足蹈麽……
這迴鄢懋卿一躍成了霍去病那樣的民族英雄,怕是那些朝中的政敵,都沒有人可以公然跳出來在這件事攻訐他了。
甚至還得咬著牙違心的為其喝彩請功,否則那就真成了奸臣自己跳出來了。
問問大明的百姓答不答應吧!
“不行!我不能這麽輕易的認輸,我犯的錯,我自己來補救!”
鄢懋卿用力擤了一下鼻涕,又用手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眼淚,彷彿發了狠一般咬著牙說道。
“哪裏犯錯了……”
嚴世蕃越發滿頭霧水。
就在這個時候。
“殺!!!”
王庭大營之外忽然響起一片震天的喊殺聲。
兩人循聲望去,隻見遠處的高地上,正有大量騎兵正俯衝而下,結成衝鋒陣型呈合圍之勢,殺向王庭大營外進退兩難的韃靼騎兵。
“應該是馬芳來了,曾銑不會這麽快。”
鄢懋卿立刻有了判斷,站起身來吸溜著鼻涕說道,
“這迴這些已經失去了鬥誌的韃靼騎兵終於有了逃跑的藉口,王庭之圍可解。”
果然。
“撤!明軍援軍來了!”
“快撤,今日留住性命,纔有機會為汗王複仇!”
“鄢懋卿,青山不改綠水長流,你好不了!”
“我們還會迴來的……”
一些此刻還想著在屬下麵前樹立形象,在俺答死去之後籠絡麾下的忠心,成為一股割據勢力的韃靼將領放著反派一般的狠話,立刻率人向遠處逃竄。
……
西苑。
“嗬嗬嗬,朕要來嘍!”
剛剛特意讓黃錦伺候沐浴更衣的朱厚熜懷著滿心的期待,滿麵紅光的搓了搓手,然後才如獲至寶一般捧起了麵前那道尚未拆封的奏疏。
這道奏疏是三日前從大同發出來的急報,半個時辰前才呈到了朱厚熜麵前。
即使朱厚熜不用看,也可以猜到其中的內容。
畢竟所有影響通貢的阻礙都已消除,碳稅衙門已成定局,石炭貿易自然也開展在即,一切都是板上釘釘的事。
不過這可是除了他十餘歲那年白撿了一個皇位之後,好的不能再好的好訊息。
因此該有的儀式感必須得有,若是不沐浴更衣,豈不顯得對這天大的好訊息不夠尊重?
“……”
黃錦亦是滿心期待,已經成了定局的事,這迴應該很難再出什麽岔子了。
皇爺也許久沒有這般激奮了,身為皇爺奴婢的奴婢,我黃錦也是打心眼兒裏替皇爺高興呢。
天佑大明,天佑皇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