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呼嘯。
三千京營甲士,黑壓壓地跪了一片。
沒有人敢抬頭,也沒有人敢動。
他們麵前,那個手持「永樂禦製」長劍的白髮老者,如同一座從歷史中走出的山嶽,壓得所有人喘不過氣。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首選,.超給力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朱棣的目光從跪伏的兵士身上掃過,最後落在了趴在地上的趙平身上。
「起來。」
聲音不響,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趙平渾身一顫。
「傳朕的口諭。」朱棣的聲音冷得像臘月的冰,「你,帶你的人,即刻封鎖武當山。方圓五十裡,不許一隻鳥飛出去。對外就說,仙人正在閉關,任何人不得打擾。」
趙平愣了一下,猛地抬頭,滿臉不解。
不說您……您老人家還陽的事?
「聽不懂?」朱棣的眉毛擰了起來。
「懂!末將懂!」趙平嚇得一個激靈,「末將遵旨!末將立刻帶人封山!保證一隻蒼蠅都飛不出去!」
他明白了。老祖宗這是要悄悄地進京,先不搞得天下大亂。
「還有。」朱棣的目光轉向後山方向,那裡,一百二十個錦衣衛還保持著各種僵硬的姿勢,如同栩栩如生的人形冰雕。「那些番子,讓他們繼續在那兒站著。十二個時辰後,他們自己能動。」
朱載壡在旁邊補充了一句:「動了之後,讓他們來山下找你。你告訴他們,仙法沒搶到,仙人也不見蹤影。讓他們滾回京城,如實稟報。」
這就是製造資訊差。
讓嘉靖以為,派出去的兩撥人都失敗了,但並不知道失敗得有多麼離譜。這樣可以為他們爭取到最關鍵的時間。
趙平連連點頭:「末將明白!一定辦妥!」
朱棣不再看他,轉身對朱載壡道:「走。」
朱載壡點了點頭,單手一引。
一股強大的氣流憑空出現,將他和朱棣的身體緩緩托起。
在三千京營士兵和趙平駭然的目光中,兩個人就這麼拔地而起,越過樹梢,化作兩個黑點,朝著北方飛去。
直到那兩個黑點徹底消失在雲層裡,趙平纔敢從地上爬起來。摸了一把額頭的冷汗。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跪著的三千士兵,許多人還保持著仰頭望天的姿勢,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都起來!」趙平用盡全身力氣吼了一聲,「傳令下去!全軍就地紮營,封鎖武當所有出入口!任何人敢泄露今日之事半個字,軍法從事,誅三族!」
……
高空之上。
朱載壡佈下的靈力護罩將刺骨的寒風盡數擋在外麵,兩人身處的方寸之地溫暖如春。
腳下,山川河流迅速倒退。
朱棣一生戎馬,去過最北的漠北,也到過最南的交趾,但他從未從這個角度看過自己親手打下和守護的江山。
大地如同一張巨大的畫。
千裡江山如畫。
那條貫通南北的大運河,在冬日的陽光下,像一條銀色的長蛇,蜿蜒匍匐。
「壡兒。」朱棣的聲音有些沙啞。
「太祖爺,您說。」
「我那時候修這條運河,是為了南糧北運,是為了方便調兵。現在……它在運什麼?」
朱載壡的目光順著朱棣的視線看下去。
運河之上,船帆點點。但大部分都不是運糧的漕船,即便是白天,也能看到船上的歌舞昇平。
朱載壡沒有回答。
有些事,不需要回答。
朱棣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他看到了大片大片荒蕪的田地,即便在冬天,也能看出那是久未耕種的模樣。他看到了許多村莊,毫無生氣。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那些府城縣城的高宅大院。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朱載壡以為他不會再說話。
「國庫……還有錢嗎?」
朱載壡輕聲回答:「戶部帳麵上,常年虧空。嚴嵩父子,貪墨的銀兩,據說超過了兩千萬兩。」
朱棣握著劍柄的手,指節因為用力顯得發白。
兩千萬兩!
他永樂朝一年的財政總收入,才勉強超過一千萬兩。一個臣子,貪的錢比他整個朝廷一年的收入還多一倍。
朱棣閉上了眼睛。
他怕自己再看下去,會忍不住現在就調頭回去,把那個叫嚴嵩的砍了。
又過了一個時辰。
前方,一座雄偉的城池輪廓,出現在地平線上。
天下第一雄城,北京。
即便隔著數十裡,那巍峨的城牆,高聳的城樓,依然帶來了巨大的壓迫感。這是朱棣親手營建的都城,是他天子守國門的地方。
「就在這裡下去。」朱棣沉聲道。
朱載壡控製著風勢,兩人悄無聲息地落在京城南郊的一片小樹林裡。
「太祖爺,我們怎麼進去?」朱載壡問。
「走進去。」
朱棣提著劍,大步流星地朝著官道走去。
兩人一老一少,一個白髮蒼蒼卻身形挺拔,一個青澀年少卻氣度沉穩。走在通往永定門的官道上,引來了不少行人的側目。
永定門城樓下,一隊羽林衛正在盤查過往的行人。
領頭的是個都指揮僉事,正三品的武將,此刻正百無聊賴地靠在城門洞邊上,看著手下嗬斥著那些想要進城的百姓。
「站住!幹什麼的?」兩個士兵攔住了朱棣和朱載壡。
朱棣沒說話,隻是看著他們。
那是一種什麼樣的眼神?
不是憤怒,不是威壓,而是一種……看自家院子裡花草樹木的眼神。平靜,理所當然,卻又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審視。
兩個士兵被他看得心裡發毛,手不自覺地按在了刀柄上。
「看什麼看!老頭,問你話呢!」
朱棣終於開口了,他沒有回答士兵的問題,而是看向那個靠在牆邊的都指揮僉事。
「陳亨?」
那個都指揮僉事猛地一震,像是被針紮了一下,霍然轉頭。
他叫陳亨,這個名字沒錯。但……這個老者是誰?他怎麼會認識自己?
陳亨皺著眉走上前來,上下打量著朱棣。
這一打量,他的心跳就開始不受控製地加速。
這張臉……
這張方正威嚴的臉,這雙不怒自威的虎目,這高挺的鼻樑和緊抿的嘴唇……
陳亨每年都要去太廟祭祀,作為京城衛戍的高階將領,他比任何人都熟悉太廟裡懸掛的那些畫像。
他的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那個人已經死了一百三十八年了。
「你……你……」陳亨的嘴唇開始哆嗦,手指著朱棣,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朱棣沒有理會他的驚駭,將手中的長劍遞了過去,劍柄對著他。
陳亨下意識地伸手去接。
他的目光落在了劍身上。
那四個篆刻的字,在冬日的陽光下,彷彿帶著灼人的溫度。
永樂禦製。
「哐當!」
長劍掉在了地上。
陳亨雙腿一軟,整個人「撲通」一聲,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他的額頭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發出的悶響讓周圍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臣……臣!羽林衛左都督之子,都指揮僉事陳亨……叩見……叩見……」
他想喊出那個稱謂,卻發現自己的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隻能發出「嗬嗬」的抽氣聲。
因為那個稱謂,代表著凡人無法理解的禁忌。
周圍的士兵和百姓全都看傻了。
堂堂正三品的將軍,京城裡跺一跺腳都地動山搖的大人物,居然給一個來路不明的糟老頭子跪下了?還磕得頭破血流?
朱棣彎下腰,撿起地上的長劍,看都沒看跪在地上的陳亨。
他邁開腳步,徑直走進了永定門的城門洞。
朱載壡跟在他身後。
兩人身後,是死一般的寂靜。
直到他們的身影消失在城門洞的陰影裡,一個士兵纔敢湊到陳亨身邊,小聲問:「將……將軍,那……那老者是……」
陳亨沒有回答。
抬起頭,臉上已經分不清血淚,目光呆滯地望著兩人消失的方向,嘴裡反覆重複著。
「太廟……太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