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爺……”
她的聲音很小,沙啞,像是嗓子乾得快裂開了。
“請問,你看到我哥哥了嗎?”
林梟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
“他說去給我買肉包子……他走了好久好久了……”
女孩嚥了一下口水,眼睛裡的期盼更濃了。
“他是不是迷路了?他經常迷路的,上次去河對麵撿柴禾,迷了一整天纔回來。”
林梟張了張嘴,什麼話都敢說。
他敢當麵叫朱元璋的名字,敢指著胡惟庸的鼻子說要扒他的皮,敢對著上千城防營說今天一個都彆想活。
但此刻他卻難以張嘴。
他說不出“你哥宋小虎已死”這句人間悲話。
更無法描繪“他被人開了膛,腸子流了一地,死的時候手裡還護著給你買的包子”的淒苦慘狀。
林梟索性閉了一下眼。
再睜開的時候,他把手裡那兩個熱乎乎的肉包子遞了過去。
“你哥哥……”
他的聲音啞了一下。
“被路過的一個老神仙看中了,收他當徒弟,帶去很遠的地方學大本事了。”
女孩的眼睛猛地亮了。
“真的?!”
“真的。”
林梟點了點頭,用這輩子最輕的聲音說完了剩下的話。
“他讓我先照顧你,等他學會了本事,就腳踏祥雲回來接你。”
女孩盯著林梟看了好幾秒。
然後她笑了,那笑容乾淨得能將人心底的汙穢全沖洗掉。
小魚伸出兩隻臟兮兮的小手,接過了肉包子。
包子很燙,她的手指碰上去縮了一下,又趕緊捧住,捨不得放。
她低頭聞了聞。
然後小心翼翼地把包子掰成了兩半,一半放進嘴邊,咬了一小口。
很小很小的一口,像怕一口吃完就冇了。
她嚼了很久,嚼著嚼著,眼眶紅了。
“好好吃……”
她把另一半包子揣進了懷裡,貼著胸口,用兩隻手捂住,像捂著全世界最珍貴的寶貝。
“這一半我給哥哥留著。”
她抬頭看著林梟,認真得不得了,“哥哥最笨了,學東西肯定慢,等他回來,我讓他嚐嚐。”
林梟一怔。
跪在泥地上,一動不動。
他的腦海裡閃過一個畫麵。
那個麻袋裡,宋小虎的雙手交叉在胸前,指頭像鐵鉤子一樣扣著那個浸透鮮血的紙袋,即使被開膛破肚都冇鬆手。
因為那是給妹妹買的包子,他得拚了命護著。
現在妹妹也是如此,不忘掰了一半留著等哥哥。
可他哥哥……再也回不來了……
林梟的眼淚簌簌落下,砸在冰冷的泥地上,濺開一個小小的水漬。
此刻,這個在大同鎮的雪地裡一劍劈碎千戶的人,這個在京城的朝堂上嗬斥十二名三品大員的人,
這個在蘇州城外活埋二十三名貪官連眼都不眨的人……
跪在一座破廟的爛泥地上,在一個六歲女孩麵前默默眼淚。
小魚愣住了。
她看見這個高大的軍爺在哭,伸出臟兮兮的小手,在林梟臉上擦了一下。
“軍爺,你彆哭。”
“哥哥說了,男子漢不興哭的。”
林梟吸了一口氣,伸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他冇說話,但在心裡,有一句話刻進了骨頭裡。
大明的貪官……必定一個不留!
林梟站起身,解下飛魚服外袍把小魚裹了個嚴嚴實實。
衣服太大,將她整個人兜在裡麵,隻露出一張小臉和一雙黑亮的眼睛。
他彎腰,單臂把她抱了起來。
小魚很輕,輕得像一把乾柴。
她靠在林梟的胸口,能聽見那顆心跳得很重、很穩。
“軍爺,我們去哪?”
“去一個不會餓肚子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