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賬麵上寫的是十二萬石賑災糧。”
十二萬石。
夠蘇州府二十萬百姓吃三個月的糧食。
全是沙子。
林梟站在倉庫中央,被劈裂的麻袋堆成了一地廢墟,黃沙和碎石鋪滿了腳下。
他閉了一下眼。
這一刻他想起了城門口那些跪在雪地裡的百姓,想起了那個白髮老頭端著一碗水說孫子是餓死的。
十二萬石糧食被人吃乾抹淨,換成了沙子堆在這裡。
而百姓們餓得皮包骨頭,連城門口跪一下都要鼓起全部的勇氣。
“把所有倉房全部開啟,逐間清查,登記在冊。”
林梟的聲音很平,但握劍的手指關節已經捏緊發白。
校尉們領命散開,一間間倉房被踹開。
每踹開一間,都是同樣的結果。
沙子,碎石,爛泥,偶爾摻著一點黴變到不能入口的陳糧。
四十七間倉房,查了三十二間,冇有一粒能吃的糧食。
就在這時,倉外傳來密集的腳步聲和馬蹄聲。
林梟走出倉門。
官倉大門外,黑壓壓地站滿了人。
兩千城防營士兵列成方陣,長槍如林,將整個官倉圍了個水泄不通。
正中間,一頂藍呢小轎落在地上。
知府錢文遠從轎子裡鑽出來。
他臉上那道被賬本劃出的血口子還冇結痂,上麪糊了一層藥膏,看著像一條白色的蜈蚣趴在臉上。
錢文遠站定,整了整官帽,望著林梟,笑了。
“林大人好大的排場,未經本府批準便私闖官倉,這可不合規矩。”
他往前走了兩步,掃了一眼倉門裡散落的沙子,搖了搖頭。
“糧倉前陣子受了潮,陳糧黴變嚴重,下官正準備逐級上報覈銷損耗。這種地方政務上的事情,林大人一個錦衣衛指揮同知,恐怕不太懂。”
錢文遠說完笑容更甚了。
對方神情輕跳,赫然寫著:此事你無權插手。
林梟看著他,冇說話。
這時,另一個聲音。
倉門右側,一個矮壯的捕頭提著一個破麻袋走出來。
那人滿臉橫肉,嘴角咧著,笑得很開心。
“大人!剛纔在街上抓了個偷銀子的小賊,已經按規矩處置了!”
捕頭將麻袋隨手甩在林梟的馬前。
麻袋滾了兩圈,口子散開了。
林梟低頭。
一瞬間,他的瞳孔縮成了針尖。
麻袋裡躺著一個少年。
十二歲左右,瘦骨嶙峋,穿著一身破布條一樣的爛衣服。
是宋小虎。
他的肚子被一刀從上到下剖開了。
腸子流了一地,內臟散落在麻袋外麵,血已經開始凝固,凝成了暗紅色的冰碴子。
少年的眼睛睜著,嘴微微張開,臉上那表情不是痛苦,是茫然。
好像到死都冇想明白,自己隻是去買了兩個包子,怎麼就死了。
他的雙手交叉在胸前,死死地護著一個東西。
一個紙袋。
浸透了鮮血的紙袋。
紙袋已經被血泡爛了,邊角發軟塌陷,但少年的手指像鐵鉤一樣扣在上麵,哪怕被開膛破肚都冇鬆開。
林梟蹲下來,輕輕掰開少年僵硬的手指。
紙袋裡麵,兩個肉包子。
還帶著一絲溫熱。
捕頭在旁邊嘿嘿笑著,聲音很大。
“這小畜生不知從哪偷了五兩銀子,我們抓住的時候死活不鬆手,下官實在冇辦法。”
他指了指少年被剖開的腹腔。
“隻能把肚子劃開瞧瞧,看看是不是還吞了贓物。”
捕頭說完,看了錢文遠一眼,邀功似的笑了。
“結果什麼都冇有,白忙活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