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到了城內,在知府衙門和豪紳的長期淫威壓榨下,他們心底的恐懼重新占據了上風。
恐怕誰敢和朝廷派來的欽差搭話,第二天全家就會莫名其妙地消失在蘇州城的河底。
這種深到骨子裡的畏懼,比刀劍還要堅固。
林梟騎在馬背上,目光掃過那些緊閉的門窗。
這種無聲的抵抗和壓抑,讓他心中的殺意愈發濃烈。
突然。
前麵一條幽暗的小巷子裡,衝出一個瘦小的黑影。
速度極快,直衝著林梟的戰馬而來。
“護駕!”
緊隨其後的兩名錦衣衛校尉怒喝一聲,腰間繡春刀同時出鞘。
兩抹刀光直接劈向那個黑影,戰馬受驚,嘶鳴一聲抬起前蹄。
那黑影被嚇得撲通一聲摔倒在雪地裡,但他連滾帶爬地湊上前,死死抱住了林梟的馬腿。
兩把繡春刀瞬間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刀刃一下子割破了表皮,滲出細密的血珠。
隻要校尉手腕微動,這顆腦袋就會立刻落地。
林梟猛拉韁繩,穩住戰馬。
他低頭看去,抱住馬腿的是一個十二歲左右的少年。
對方衣衫襤褸,身上的衣服已經成了一縷縷破布條,根本擋不住臘月的寒風。
少年瘦骨嶙峋,露在外麵的麵板上全是凍瘡,腳上穿著一雙破爛的草鞋,腳趾已經凍得發紫。
他渾身都在發抖,牙齒上下咯咯顫動,不過他那雙乾瘦的手臂,依然死死抱住馬腿,一副打死都不鬆開的模樣。
林梟抬起右手,做了一個手勢。
兩名校尉立刻收刀入鞘,退回原位。
林梟看著這個乞兒少年,眼神冷酷。
“攔我的路,你不怕死?”
少年嚥了一口唾沫,仰起頭。
那雙滿血絲滿布的眼睛直勾勾盯著馬背上的殺神,透著絕境野獸般的求生欲。
“軍爺……我知道他們把真東西藏哪了。”
少年的聲音沙啞卻大著膽子,將乾裂的嘴唇抿緊。
“我拿訊息換幾枚銅板行不行?”
少年一邊說,一邊用手指比劃遠處。
“我想給我妹妹買兩個肉包子。”
“她已經餓了三天……她快要餓死了。”
聽到“妹妹”兩個字,林梟心底那根冷硬的弦被輕輕撥動了一下。
曾幾何時,在大同鎮的漫天風雪裡,他也曾為了給妹妹找半塊發黴的餅子,跟野狗搶過食。
林梟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說,什麼訊息。”
少年緊張地環顧四周,看了一眼那些緊閉的門窗。
他壓低了聲音,語氣極快。
“軍爺,彆去查賬了,賬全都是騙人的。”
“去查城西的官倉!”
少年用力喘了一口粗氣。
“昨晚我躲在城西官倉外麵的橋洞底下找吃的。”
“我親眼看到,有幾十輛騾車趁著夜色從官倉裡麵往外運東西。”
“那些車轍印壓得特彆深,但是麻袋漏出來的東西,根本就冇一粒糧食。”
“全都是黃沙和泥土!”
聽到這裡,林梟的瞳孔微微一縮。
用沙土填滿糧倉充數?好一個蘇州官府!
賑災的真糧食估計早就被他們貪墨賣光了,如今聽到自己南下的訊息,便連夜運沙土進去填倉做假賬!
這幫人簡直膽大包天到了極致!
少年說完,眼巴巴地看著林梟。
“軍爺,這個訊息……能換兩個包子嗎?”
林梟靜靜地看著少年那雙滿是渴望的眼睛,還有他那雙在雪地裡凍得發黑的腳。
他冇有拿銅板,林梟直接伸手入懷掏出了一錠五兩碎銀,白花花的銀子在冬日的陽光下閃著光澤。